魏之恕喉頭哽上來一口血，吐不出來，咽不下去，他竟然敗給了小師弟。
“魏二，你吃不吃，不吃就去刷棺材�！毙霞羝酬劭曜拥亩降埽皠e在這發(fā)病。”
魏之恕深呼吸，笑道：“吃�！彼υ掃�沒看完呢，小師弟的笑話。
師徒三看著，曹秀才等著，陳子輕只好象征性地抽出一根荊條，對著秀才打了幾下。
秀才把原主那筆積蓄都花了，那他為了能給魏之恕買藥，只能找邢剪借了。
怎么借還沒想好，借到了，煩，借不到也煩，各有各的原因。
.
夜里，曹秀才想著白天的事，心不在焉地看完書，他剛準(zhǔn)備睡下就聽到外面的院門隱約響了幾下，聲音很輕。
曹秀才有些疑惑，這么晚了，是有人在敲門嗎？他拿著桌上的油燈走到院里，打開了院門。
門外夜色凄涼，屋檐下站著一個(gè)倩影，美眸如月，正俏生生地看著自己。
“彩……彩云……怎么是你！”
看清來人后，曹秀才頓時(shí)喜出望外，他連忙帶著夜訪的心上人穿過小院，徑自腳步飛快地進(jìn)屋，局促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東西，搬來一張凳子，用袖子擦了擦。
彩云停在屋門口。
“彩云，你怎么在這個(gè)時(shí)辰來了？快進(jìn)來！外面冷！”曹秀才歡喜地把彩云迎了進(jìn)來。
“坐，快坐！”秀才拿起桌上的茶壺，“累了吧，喝水！”
發(fā)現(xiàn)壺里的熱水早就涼了，他一臉窘迫道：“水，水都涼了�！�
“沒事，我不渴�！辈试频难壑兄挥行悴�，“還在讀書？”
“是啊�！毙悴艤睾偷�，“一日不讀，心便難安��！”
“讀書是好事，可以考取功名，但你也要保重身體�！辈试菩奶鄣乜戳艘谎坌悴�， “你這件衣服都這么破了，快脫下來，我?guī)湍阊a(bǔ)補(bǔ)吧�！�
很快彩云就借著燈光縫好了衣服，她說道：“好了，你試試�！�
“彩云，謝謝你�！辈苄悴旁嚵嗽囈路�，很是滿意。
二人四目相視，都害羞地撇開了臉。
曹秀才想起什么，他打開書箱拿出那對蘭花耳環(huán)：“彩云，你看這耳環(huán)，你喜歡嗎？”
彩云沒回答，她摘下兩只耳朵上的精致金耳環(huán)，換上秀才的蘭花耳環(huán)。
“好看？”
“好看�！毙悴虐V癡地凝視著她，不知說的是耳環(huán)，還是人。
彩云輕抿朱唇，巧笑嫣然道：“呆子�！�
曹秀才面紅耳赤，他按著腿，語無倫次地說耳環(huán)是好友所贈，名為祝賀禮，這是好友的祝福，他們會天長地久。
在這期間，曹秀才幾次抬手，他想碰彩云，又沒有真的碰上，將克制隱忍發(fā)揮到了極致。
兩人隨意地聊了一會，正是情意綿綿的時(shí)候，彩云的神色倏然一正，道：“秀才，其實(shí)……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�！�
“但今天，我想說了。”
曹秀才不意外，彩云深夜來他的住處，必定是有要事，他立即道：“你說�！�
“你只知道我叫彩云，你可知道張家去年剛?cè)⒌男℃�，也叫彩云�！?br />
彩云平靜地開口，她也不顧曹秀才臉上的驚愕，接著便道：“沒錯(cuò)，我就是那個(gè)彩云。”
“你，你說什么？”曹秀才愣住了，“你是在騙我的對吧？”
彩云的話如晴天霹雷，曹秀才愣在當(dāng)場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因?yàn)樗麑?shí)在無法相信，眼前這位俏麗動人的女子，與他私定終身的心上人，竟然……早已是他人的小妾。
張家，那可是張家啊，鄉(xiāng)里做藥材生意的張家，多少人巴結(jié)都巴結(jié)不上的張家，于他這樣的讀書人，是高攀不上的存在。
見彩云沒有要否認(rèn)的意思，曹秀才踉蹌著站起身來。
“我曹包一生學(xué)做圣賢，最后，竟成了勾引良家的無恥之輩！”
曹包滿心苦澀，神態(tài)有些癲狂：“真是可笑��！可悲啊！可恥啊！哈哈——”
看著秀才的樣子，彩云無比的心痛，可她也知道，這天早晚都是要來的。
“秀才。”彩云捏著袖中帕子，喊了一聲。
曹秀才猛地垂頭，盯著她道：“沒事，你繼續(xù)說！”
“我曹包今天倒要看看，彩夫人還會說出什么驚天秘聞來！”
彩云根本沒有在意對方自己稱呼的變化，而是抬頭道：“我是張家的小妾彩云沒錯(cuò)，但我不想再做小妾了。”
“我往后只想做彩云，那個(gè)與你游湖偶遇的彩云�！�
“彩云……”曹秀才聞言默然，他喃喃地念這個(gè)名字，半晌都沒有表明自己的態(tài)度。
“秀才！”彩云驀地拉住秀才的手，情真意切中含有不易察覺的祈求，“你帶我私奔吧，我們離開這里，離開這個(gè)地方！”
曹秀才甩開了她的手，他面露痛苦地靜默了許久，才緩緩說道：“如果你不是張家小妾，我曹包就是上刀山，下火海，插上翅膀，也要帶你一起走�！�
“現(xiàn)在……已經(jīng)不可能了。”
彩云眼眶一紅，捏著帕子的手顫抖，她不死心道：“秀才，你真的不能帶我走嗎？”
“不能。”曹秀才搖頭。
屋里的兩人陷入漫長的無聲中，他們都覺得該說些什么，卻什么又說不出來。
屋檐下的燕子在窩里撲扇翅膀，不知人間苦樂。
彩云終究還是先打破壓抑氛圍，她強(qiáng)顏歡笑：“好吧，既然你不愿，那我也不強(qiáng)迫你，我只有一個(gè)要求。”
說著就出了屋子，曹秀才的身子沒動，目光追著她出小院。
彩云很快回來，手里多了一個(gè)包袱，底下有沒抹干凈的零碎草屑和土渣，顯然就放在院子外面的地上，現(xiàn)在才拿進(jìn)來，她把包袱放在桌上：“這里面是我親手給你縫制的衣服 ，你一定要保管好�！�
“一定要保管好。”
屋門打開了，關(guān)上了，彩云放下衣服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，只留下曹秀才一人，孤零零地垂頭坐著，淚濕衣襟。
天意弄人，造化弄人。
曹秀才恨恨握拳抵著桌面，抬起來放下去，下一刻就起身跑出破院，他滿臉淚地一路跟在彩云后面，看她在丫鬟的配合下悄悄入了張府的后門。
就那么一直看著，門關(guān)上了，他還在看著。
曹秀才像被命運(yùn)抽走了全身力氣，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破屋，冷不防地聽見了好友的聲音。
“秀才，你去哪了？”
第82章 春江花月夜
陳子輕起夜上茅房看見秀才屋里點(diǎn)著燈，想著他沒睡便過來看看，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他的院門跟屋門全開著。
秀才不在家。
門沒關(guān)就算了反正沒什么貴重東西，但燈都沒吹滅，這就不合常理了，足以證明他外出時(shí)的急忙倉皇。
陳子輕擔(dān)心秀才有什么事，他在屋里等著，打盹瞇了好幾下才把人盼回來。
哪知人回了，魂沒有。
陳子輕就跟第一次見秀才一樣，被他的狼狽驚到了。
曹秀才難堪地用袖子擋臉，想著崔兄已經(jīng)見著了，便慢慢放下了袖子。
陳子輕的視野里，秀才眼皮腫著，眼眶通紅，他哭過了，而且哭了很久，情緒崩塌的痕跡從雙眼蔓延到顴骨，鼻尖，乃至脖頸，多撕心裂肺。
“我睡不著，出去走了走�！辈苄悴呕卮鸷糜训膯栴}，聲音啞啞的，“崔兄，夜深了，回去歇息罷�！�
明顯不想與人說話，很累，只想一個(gè)人待著。
陳子輕晃著神：“噢好，我馬上就走�！�
他顧著秀才的感受垂頭走路，經(jīng)過對方身邊時(shí)都沒多打量一眼。
直到走出小院，他才想起來被自己遺漏的事情，不得已地停住腳步回頭：“秀才，那副蘭花耳環(huán)……”
曹秀才的背脊僵硬，喉嚨里隱隱溢出壓抑的哽聲：“很襯她�！�
“……”
陳子輕在茅房想事情期間，后知后覺那份祝賀禮不合適，他應(yīng)該買個(gè)有百年好合寓意的東西，而不是貼身飾品，因此就想拿回去，換個(gè)別的。
秀才這反應(yīng)，耳環(huán)已經(jīng)送出去了，那姑娘也收下了。
送的一方跟收的一方當(dāng)時(shí)是什么情況，兩人不覺得這不合禮數(shù)嗎？怎么好像都不在狀態(tài)，還是說，這個(gè)背景下可以接受？
陳子輕又想，秀才這會從外面回來，必然就是去見那姑娘了。
看樣子深夜約會的結(jié)果不好，吵架了，而且不是簡單的拌嘴皮，是瀕臨分道揚(yáng)鑣的程度。
“只是，”
陳子輕聽見秀才的聲音，他定神屏息，耳朵捕捉到了很輕的后半句。
秀才說的是——崔兄的祝福，曹某怕是無福消受了。
陳子輕的眼角抽了抽，書里說以前車慢馬慢，一生只夠愛一個(gè)人，秀才這段情要是真的黃了，那他還能開啟第二段嗎？
能的吧，秀才還年輕。
陳子輕心神不寧地回了義莊，后半夜幾乎沒入睡，他清早就來找秀才，破屋里靜悄悄的，秀才竟然沒在讀書，甚至都沒起床。
“秀才？”陳子輕驚叫。
曹秀才躺在草席上面，不過一夜之間，他的鬢發(fā)里就長出了不少銀絲，明明是二十四的年紀(jì)，卻像是人到中年，滄海桑田。
陳子輕大受震撼，原來昨晚已經(jīng)分道揚(yáng)鑣了嗎？那也不至于……
不能這么想，沒有感同身受，不好評論。
陳子輕見曹秀才氣色不對，他單腿跪在草席邊，一摸對方額頭，觸及的溫度燙得他一驚。
曹秀才燒迷糊了，分不清今夕是何年，干燥深紅的嘴一張一合地說著什么，發(fā)不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