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奪魁賽的斗法較武自是每一場皆熱鬧非凡,可斗法較武的喧聲鉆入謝虞晚的耳內(nèi)時(shí),她只能怏怏地低著腦袋跟在天蓮道君身后,心中一頓胡猜。
師父會如何罰她?私下斗武確實(shí)不對,可宋厭瑾那廝實(shí)在太討人嫌,她咽不下這口惡氣。
出神間,前方的天蓮道君已經(jīng)停下了步,幸虧謝虞晚及時(shí)反應(yīng)了過來,要不然可得一頭撞上天蓮道君的肩膀。
謝虞晚抬起頭,熟悉的景致告訴謝虞晚,天蓮道君這是將她領(lǐng)到了九霄峰,現(xiàn)下他二人正立足于書房門前,這是謝虞晚第二次來這間書房,上回她和宋厭瑾被九霄峰的鎮(zhèn)宗劍陣追殺,正是躲入此間并偷聽到了天蓮道君和她父親的對話。
真是此一時(shí)彼一時(shí),謝虞晚偷偷睇著天蓮道君肅然的眉目,以為自己即將迎來指責(zé)或斥備,殊料天蓮道君開口時(shí)卻是問:
“小晚,你可還記得在你和你師姐下山前,為師的囑托嗎?”
見謝虞晚面色迷茫,天蓮道君嘆出一口氣,繼續(xù)道:“方才你同他的那一場對決……”
才只說了個(gè)開頭,驟然響起的一陣急促敲門聲就打斷了天蓮道君的后文,伴著敲門聲的還有高亢且焦急的一句:
“道君,大事不妙了!”
天蓮道君一怔,旋即冷笑:“好低端的把戲,莫非……”
“莫非”后頭的字眼謝虞晚便聽不大清楚了,因?yàn)榍瞄T聲催得是一聲賽一聲的急。
“道君!請恕弟子不知禮數(shù)!我是奉掌門之命來的!掌門說這件事耽擱不起!”
天蓮道君深深吸了一口氣,被擾得煩不甚煩,只好回身交待謝虞晚:“罷了,你且先在這等我,我倒要看看他能使出何般伎倆。”
說畢便面色不善地啟了門,敲門那弟子正急得原地踱步,終于見著天蓮道君,激動得險(xiǎn)些落下淚來,他抬起顫顫巍巍的手指,將天蓮道君的目光引向天邊:
“道君,你快看天邊!”
天蓮道君循著他的目光望去,原本只是不虞的面色遽然大變。
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從何時(shí)起沉疴了瞑瞑貌,只有一大團(tuán)一大團(tuán)的霏霏濃云黏在天上,時(shí)金時(shí)赤,金時(shí)昏頹,赤時(shí)陰邪。加之又無風(fēng)亦無月,于是天地就好似疏了墨,不辨半分明凈色。
謝虞晚心頭頓時(shí)也是一緊,如此奇詭天色,多半是一個(gè)極其強(qiáng)大的殺陣崩碎了,而現(xiàn)今埋藏在霄厄劍宗的殺陣,恐怕只有天蓮道君計(jì)劃用來對付無道天的那個(gè)……
天蓮道君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層,他再顧不上許多,面色一凝就直接腳步匆匆地離開了書房,前來報(bào)信的弟子也連忙追隨他而去,只消一霎,此間就只剩謝虞晚一人。
她還在端詳天邊那饕餮般的駭云,謝虞晚總覺得有些怪怪的,卻也說不上來。
到底是哪里不對勁呢?
*
天蓮道君可以篤定,除自己外,知曉殺陣存在的人只有掌門和謝望關(guān),正因此故,殺陣崩裂之事才會引得他如此急忙地趕來。
他遑遑趕至殺陣陣眼處,卻沒有在這里看到掌門,一直跟在他后頭的報(bào)信弟子也沒了蹤影,對面只有一折負(fù)著手的清冷身影,天蓮道君愣了一下,片刻后竟是笑開,同對面之人溫聲道:
“看到你,為師竟也沒有太意外!
天蓮道君并沒有得到回答,他也不窘然,仰起臉來,將目光頓在頭頂依舊怖然的天色:
“這是一闕殺陣崩裂的幻象?”天蓮道君忽然意識到什么,語氣陡然凌厲,“如此虛術(shù),你殺了陸濯容!
對面人終于有了反應(yīng),他嗤笑一聲,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骨。
“小錦,”天蓮道君心中頓時(shí)五味雜陳,他嘆出一口氣,聲音放得極輕,“你的劍名是不是變了,是何時(shí)的事情,亦或是從一開始你的劍名就不是‘祈歸’?”
天蓮道君知道對面人已無回頭路,可他還是想如此問,天蓮道君想知道他的路究竟是逐漸走歪的,還是從一開始他就記得所有。
對面白衣勝雪的“少女”終于開口,惜字如金地回答:“遇見夫挾的那一刻。”
天蓮道君霎時(shí)怔忪,一腔深深的無力感沒來由地漫上他的心頭,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從前的許多事情,想起了大道覆滅時(shí)蒼生涂涂的悲烈情狀,想起了獻(xiàn)祭于灼天烈焰的那片素青衣角,最后想到的,是第一回見宋厭瑾那天,十五六歲的少年眼里結(jié)了對陌生事物防備的霜,卻也只有冷意,沒有陰毒,也沒有戾氣。
天蓮道君收他為徒自是有私心,可人非草木,朝夕相處間豈能一直憎他,且宋厭瑾毫無疑問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賦異稟,他若能守于正道,定能護(hù)得天下河清海晏。
想到這里,天蓮道君忽然有些恨鐵不成鋼,“你為何非要走入岐路?我們已替你開出了一條正途,若你做好宋雁錦,分明能為天地所容!”
“你錯(cuò)了,”說時(shí)遲那時(shí)快,宋厭瑾倏然閃身至天蓮道君身前,徑直扼住他的喉嚨,宋厭瑾居高臨下地睨著自己的“恩師”,指下黑氣隱隱,“該我容天地,而非天地容我!
強(qiáng)烈的窒息感頓時(shí)壓向天蓮道君,紅絲漸漸蒸上天蓮道君的眼球,千鈞一發(fā)之際,佩劍出鞘,重重刺向宋厭瑾的腰際,宋厭瑾眼皮一跳,及時(shí)側(cè)身躲開,如此便也失了對天蓮道君的桎梏。
天蓮道君攥緊長劍,悲慟道:“師父是真拿你當(dāng)?shù)茏印?br />
宋厭瑾卻還是笑:“那您可真是識人不清!
見他執(zhí)迷不悟,天蓮道君不再試圖勸他,劍光一爍,以排山倒海之碩勢斬向宋厭瑾,宋厭瑾眉間稍凝,沒有用劍,而是起指念訣,天邊的赤金云遽時(shí)烏泱泱地傾壓下來。
天蓮道君仍是不慌,他的劍光就如雪枝月絮,足以蕩清世間所有腌臜,偏偏就在出劍的前一剎,他臂間腿上忽似墜了千鈞重,熟悉的無法動彈,天蓮道君一愣,旋即笑:
“又是這招,老夫如今可是再也不會懼于此式了!
他說著,以念馭起了劍,就在佩劍脫手的一瞬,后頸就如拂上萬山雪,天蓮道君瞳孔驟大,意識到這是兩根極涼的指抵在了他后頸的靈脈上。
“你對我起殺心也非一日兩日的事情,”心知此遭只是敗局,天蓮道君最后卻想問,“為何在今日殺我?”
宋厭瑾卻剎時(shí)沉默。
見他如此,天蓮道君也有了答案,他哈哈大笑,毫不留情地戳破宋厭瑾心中之想:
“原是如此,你靈脈里的黑氣無意間被小晚那最后一式逼了出來,小晚沒有發(fā)覺,卻被老夫瞧得真真切切,你怕老夫在她面前戳穿你的真面目,所以臨時(shí)改了計(jì)劃決定今日殺我,你待她倒是真心,可是宋厭瑾,小晚慣來聰慧,你又能瞞她多久?”
“天蓮,”宋厭瑾從容的面目終于被撕破,陰冷的壓抑嗓音自后方刺入天蓮道君的靈府,“你廢話太多!
見他如此,天蓮道君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,謝虞晚是那般守正不阿的性子,若知他的真面目,定是要同他一刀兩斷,只是可惜,自己是再也看不到這精彩一幕了……
天蓮道君出神間,宋厭瑾雙指將落,卻又忽然止了動作,他慢條斯理地收了劍,抽出佩劍,以劍抵上天蓮道君的后頸。
天蓮道君登時(shí)目眥欲裂。
赤裸裸的羞辱!他不以其他方式殺自己,選擇用從霄厄劍宗學(xué)到的劍術(shù)動手,不是羞辱還是什么?
天蓮道君動唇欲斥,宋厭瑾卻沒有給他這個(gè)機(jī)會,但聽一聲“噗嗤”,劍影如寒霜,一劍封了喉。
猩紅的血自劍尖漫上劍柄,浸透劍柄斑駁,在血色里,劍柄真正的漆字浮了出來。
不是“祈歸”,而是“無道”。
“主上!
身后忽有人伏倒,宋厭瑾沒有回頭,自顧自地抽回劍,天蓮道君的尸體頓時(shí)搖搖晃晃地墜在地上,宋厭瑾漫不經(jīng)心地掃一眼,對身后人吩咐道:
“通知夫挾,立刻出兵攻霄厄劍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