爪牙末日
趙達(dá)、盧洪兩個校事追隨曹操十幾年,監(jiān)視百官,羅織罪名,鏟除大量不服曹氏統(tǒng)治之人,也算勞苦功高,不啻為曹魏的開國功臣。不過干這種損陰喪德勾當(dāng)?shù)慕K歸是小人,既是小人就難登大雅之堂,曹操對他們僅是利用,不給他們高官顯爵,今日大會群臣、宣布立嗣就沒讓他們參加。
盧趙二人有些心灰意冷——十幾年前曹操曾答應(yīng)他們,只要用心辦事就能升官,這話就像釣餌,在眼前晃了十多年,案子越辦越大,害人越來越多,官職卻原地踏步。校事這官先朝從未設(shè)過,往好處說可比孝武帝朝的酷吏江充,但江充官拜繡衣使者,畢竟是朝廷大臣,校事僅是幕府屬官,身份不尷不尬,招恨招怨還沒地位。盧趙二人為往上爬不遺余力戕害漢臣,又吹毛求疵得罪鄴城同僚,處處遭人唾罵,本以為終有出頭之日,沒想到曹氏裂土分茅,晉升王爵,兩次封官都沒他倆;鬧瘟疫死了不少官員,升遷補(bǔ)缺又沒他倆。兩人年近五旬,看來就這命了,到死也只是公門老吏,沒吃著羊肉惹一身臊!
沒資格入宮赴宴,趙達(dá)、盧洪相對而嘆,看來仕途已沒指望,好在這些年積下不少昧心財,也算小康之家。二人商商量量打算辭官,回家吃幾天舒心飯,所慮者仇家太多,恐有人提刀上門。正不知如何決斷,中軍別部司馬呂昭登門造訪,二人受寵若驚——呂昭字子展,年不過四十,位不過司馬,身份卻很特殊。他出身寒微,早年乃曹氏一家奴部曲,卻因此與曹家關(guān)系親近,出入宮禁也不怎么受限。軍中諸將恭敬三分,朝廷眾臣卻不齒與之為伍。
趙達(dá)、盧洪極盡奉承之能,不料呂昭比他們還客氣,連連作揖:“恭喜恭喜!大王要提升二公,還在宮中設(shè)宴以示恩寵,派我召你們進(jìn)去。二位含辛茹苦,總算熬到出頭之日了!
“好!好!”二人盼了十幾年,得聞喜訊眼淚都快下來了。趙達(dá)親自給呂昭端來上等果品;盧洪飛馬馳回自己府邸,換最新的衣服,沐浴熏香,折騰半個時辰才回來。
呂昭左手拉著趙達(dá)、右臂挽著盧洪,大模大樣直入魏宮,守門將校點(diǎn)頭哈腰客客氣氣;盧趙得意洋洋,嘴角都樂到后腦勺了。三人轉(zhuǎn)聽政殿入禁宮,直至溫室殿,卻見殿中無人。呂昭解釋:“大王正與楊縣令議事,少時便來,二公只管進(jìn)去!
盧趙二人乍著膽子進(jìn)殿,果見宴席已備好,竟不用食案、食盒,一張大條案上擺了三十多樣山珍海味、果品鮮蔬,成壇的好酒在一旁列著。二人大喜過望,這是多大恩情啊——殊不知宮人是拿中午群臣剩的搪塞他們。
“請吧!眳握压硪灰。
二人哪敢用?卻見呂昭隨隨便便坐了,又主動給他們滿酒,便也坐了下來。呂昭親自給他們布菜:“天太熱,我把寺人都打發(fā)走了,省得他們礙手礙腳。再說二位差事隱秘,這么說話還方便些!
“是是是,我們本就是見不得人的!北R洪倒也承認(rèn)。
呂昭笑呵呵舉起酒來:“大王有命,叫我照顧好二位,今日事務(wù)繁多,還有好幾位外臣要見,我先替大王敬你們!
“不敢!”趙達(dá)豈止避席,都站起來了,“怎敢受大王之敬?”
“坐坐坐!眳握褦[手,“別人不曉得其中奧妙,我還不明白怎么回事?大王有今日哪少得了二位的輔佐?說是德冠天下,匡世扶危,私底下門道多著呢。替大王分了多少謗,挨了多少罵,只有你們自己清楚,背后委屈有誰知,滿腹苦水向誰訴?”
“您是明白人哪……”盧趙二人深感遇到知己。
“別愣著,吃菜!喝酒!吃飽喝足歡歡喜喜見大王,別長吁短嘆招他老人家厭!眳握炎约翰挥,只顧照顧他倆。
初始二人還有些放不開,卻架不住呂昭一個勁勸,也是喜事臨頭心中大暢,不知不覺一壇酒灌下去了。酒酣耳熱二人原形畢露,開始自斟自飲訴說往事,呂昭殷殷切切捧著他倆聊,哄得他們笑逐顏開。盧洪灌得面紅耳赤,舌頭都短了:“不瞞將軍,方才我倆還商量辭官呢!不當(dāng)官也餓不死,我在家鄉(xiāng)置了兩處田莊,還有……”
“瞎說什么?”趙達(dá)稍比他清醒些。
“哼!”盧洪反倒惱了,酒后吐真言,“我田產(chǎn)之事你沒向大王提過?這會兒假惺惺的,背后使絆子當(dāng)我不知?”
趙達(dá)也掛火:“我是說過,你背后沒算計(jì)過我嗎?告訴你,斷言五官將承繼大位的是我,你今天升官是沾我的光!
“呸!狗奸賊!”盧洪罵道,“你輔保五官將,讓我去保臨淄侯,如今你倒打一耙,要不要臉?”
“我要你的臉!”趙達(dá)手腕一抖,一盞酒全潑在盧洪臉上。盧洪哪肯吃虧?照定趙達(dá)面門就一拳。兩人過量了,揪袍擄帶一通廝打。呂昭非但不管還哈哈大笑:“狗咬狗!狗咬狗!”三人正“歡天喜地”之際,殿外有人朗聲道:“臣理曹掾高柔告見!
呂昭應(yīng)道:“高大人么?請進(jìn)請進(jìn),大王命您殿內(nèi)相候!备呷嵴恢^腦,曹操命他酉時入宮,至溫室殿問話,卻不見內(nèi)侍迎接,禁宮侍衛(wèi)也不阻攔,任他摸進(jìn)來,現(xiàn)在又叫他等,究竟怎么回事?
高柔邁步入殿,正見盧趙二人席前扭作一團(tuán),不禁一怔;趙達(dá)、盧洪也頗感意外,立刻松了手——高柔乃高幹族弟,曹操憤于并州之叛,幾度以之泄恨,想置之于死地。高柔卻不發(fā)怨言誠心任事,最終感化了曹操,逐漸被授以重任,現(xiàn)今官居理曹掾,掌軍法之事。曹操辦事有原則,國之大案交與大理寺,其他案件則由理曹掾或校事。若他想要個是非分明、清清楚楚,就交高柔辦;若他想不問青紅、致人死命,就交盧、趙辦。所以高柔與盧趙實(shí)是曹氏司法的黑白兩道。換了別人當(dāng)理曹掾,可能黑白同爐,偏偏高柔是敢認(rèn)死理的,勢同水火。
趙達(dá)整了整衣冠:“高大人,別來無恙?”
“二位無恙,高某焉敢有恙?”高柔敷衍一句便即轉(zhuǎn)身,“既然大王不在,我到宣明門外等候。”
呂昭趕緊攔。骸按笕松院蛞粫r,魏王命您在殿內(nèi)待見!闭f著強(qiáng)拉他在殿角處坐了。
盧趙二人不明白高柔來做什么,又素有芥蒂,這會兒架不打了,一致對外。盧洪捋著他那兩撇小胡子道:“高大人有所不知,大王要升我們官了!
高柔只是緊握拳頭,咬牙望著殿外。趙達(dá)腆胸迭肚:“您別生氣嘛,我們升了官,今后也就不干這等營生了。咱同殿稱臣,還望多多關(guān)照,我敬您一杯!
高柔卻咬牙切齒:“本性難移,你們當(dāng)什么官也好不了。”
趙達(dá)一笑而置之:“高大人,我一片好心奉勸您兩句。別看您官比我們大,其實(shí)卻不通為官之道。您懲治的是贓官惡寇,我們整治的是才俊之士……”
“虧你自知無恥!”
趙達(dá)卻道:“說您不通,您還真不通。好人壞人有何區(qū)別?巨寇惡霸是危害大王的,那些隨便談吐的才俊之士不也是危及大王的?即便他們是好人,說的是逆耳忠言,但有礙大王權(quán)威,大王一樣要?dú)ⅰI踔聊切└艺f實(shí)話、敢說真話之人比巨寇惡霸更可惡,他們得人心,得人心就不行!孔融、崔琰之流不都這么丟的性命嗎?”
高柔默然無語。
盧洪提高嗓門又道:“朝廷為何推行《孝經(jīng)》?那就是倡導(dǎo)君父之道。大王就好比是咱的爹,爹說是黑的就是黑的,爹說是白的就是白的,你說不對就是不孝!”
高柔聞聽此言心如刀絞,他不得不承認(rèn)這話有道理——?dú)v代君王最在乎不是對錯,而是屁股底下那位子能否坐穩(wěn)。君王昧良心,才有官吏昧良心,進(jìn)而上行下效,百姓也昧良心?纱蠡镆嵌济亮夹,就快步入火坑了。朝廷要?dú)В瑖乙獨(dú),九州華夏皆要?dú)В?br />
“高大人,來來來……”趙達(dá)還一個勁招呼他,“我敬您一盞,以前的恩怨一風(fēng)吹。您知足吧,魏國上下誰不知您是諍臣?我們呢?百年之后誰給我們樹碑立傳?誰瞧得起我們?其實(shí)世道就這樣,我們不干這差事總還有別人干,不都為了活著嘛?沒辦法的事……”說到這兒不知牽動哪根愁腸,趙達(dá)竟還落了兩點(diǎn)眼淚。
盧洪勸道:“今天是咱的好日子,哭什么?喝酒!”
“對對對!壁w達(dá)拭淚,“脫卻這下三濫勾當(dāng),從今躋身朝堂,是該痛飲一場!”
趙達(dá)、盧洪正酣暢豪飲,又聽外面有窸窣之聲,既而又走進(jìn)二人——前面走的另一位校事劉肇,他年紀(jì)略輕,卻總是一副冷面;后一人卻是楊沛的心腹縣吏劉慈,竟也穿了皂衣,手里端著個檀木托盤,放著個白陶酒壺。
呂昭忽然站起:“是大王的使者么?來來來……盧趙二公,大王賜你們宮中好酒,讓你們盡歡,這可是莫大恩榮啊!”說著那旁劉肇已倒了一杯。
趙達(dá)心思稍靈——劉慈一介小吏怎能入宮?賞賜為何要派校事來?此刻殿中除了他們五個再無他人,莫非……擦亮醉眼,果見倒出的酒紅稠稠的!
盧洪早心神俱醉,磕了個頭,不待趙達(dá)阻攔便搶走手里:“我功比你大,我先喝!”說罷一股腦灌入肚中。這鴆酒果真厲害,剛一下肚便覺不好,如刀絞火燒一般,撲倒在地,殺豬般慘叫。
劉肇又倒一杯,冷冷道:“趙兄,該你了。”
趙達(dá)酒早醒了: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“我等奉命行事,別叫我們?yōu)殡y!”劉肇、劉慈往前湊了湊。
高柔也被眼前劇變驚住了,他坐于殿角,又發(fā)覺殿外廊下已站了十名侍衛(wèi),都是素常曹操身邊親密之士,猛然醒悟——大王暗布此局殺此二賊!繼而想到,自己曾多次進(jìn)言處置盧、趙,今日大王故意讓我在旁觀看,是想給我個交代!
趙達(dá)瞪著恐懼的雙眼,不住后縮:“大王不是要提升我們嗎?”
呂昭笑嘻嘻道:“大王是要你們升天!
“我沒罪!”趙達(dá)打翻劉肇手中的酒杯,“我有功勞,我全是為了大王,不能殺我!”
高柔接過話茬:“按照你們的道理,無需有罪。爹說是黑的就是黑的,爹說是白的就是白的,現(xiàn)在爹叫你死,就得死!
“不錯,君令臣死,臣不得不死!眲⒄馗纱喟丫茐啬闷饋,“別讓小弟為難,留個全尸不好嗎?你積下的昧心財也夠妻兒過活,只要你一死,其他的概不追究!
“不……”趙達(dá)左右躲閃、滿地亂爬,“我就是想升官,就是想讓子孫富貴!我也不愿害人啊……饒了我吧!我滾出鄴城,我到深山老林隱居行不行?我什么都不要啦!”
“別廢話了!”劉慈把托盤一扔,躥過去一把揪住他脖領(lǐng);劉肇舉著酒壺湊上。兩人提拉他耳朵,壓著他臂膀,掐著他下頷,硬生生將半壺鴆酒灌了下去!
一聲刺耳的慘叫,趙達(dá)握住喉嚨在地上翻來滾去,亂蹬亂刨,條案掀翻了,菜肴滾得滿地都是;而在他一旁,盧洪早奄奄一息,瞪著眼睛只剩抽搐了。高柔方才還覺解恨,但眼見此景又生出一絲不忍,忙把頭扭向殿外。呂昭在他肩頭拍了一下,笑道:“大王命末將向大人道謝。還讓我告訴您,您昔日所言不差,盧趙二人早該死。但先前社稷未穩(wěn)尚有用他二人之處,如今王業(yè)安定,立嗣已明,這兩個小人沒用了。國之法度當(dāng)付君子,您才是真正的良臣,大王還要提拔你為潁川太守,隨我去銅雀臺參駕吧!
許都就在潁川,這么緊要的職位豈是誰都能當(dāng)?shù)?可目睹這慘烈一幕,高柔升了官卻興奮不起來。
邁下殿階之時呂昭提高嗓門對眾侍衛(wèi)道:“流年不利瘟疫盛行,校事趙達(dá)、盧洪暴斃于此。幸而大王遠(yuǎn)見,今后校事之責(zé)皆由劉肇、劉慈二位大人擔(dān)當(dāng)。我們?nèi)ヒ姶笸,你等幫兩位大人把死尸弄走!北R趙二人固然雙手沾滿鮮血,但所行之事畢竟為迎合曹操,而且深知官場秘事、宮闈之爭,若把他們下獄典刑,八成一通胡咬,倒不如一壺毒酒了事。
“諾!边@般侍衛(wèi)一個字都不多問。高柔心下苦笑——盧趙雖死卻非校事的終結(jié),殺了兩個,又換兩個,這等爪牙之徒也是兒孫不絕,或許只要有君王,就必要有他們。什么時候忠良大臣、黎民百姓才能喘口舒心氣呢?
劉慈常年隨楊沛辦事,心狠手辣慣了,充這差事正合適;剛得到提拔就辦成這差事,甚為得意,想湊前探探盧趙鼻息。劉肇卻抓住他臂膀:“借一步講話!
二人行至廊下,劉慈笑呵呵問:“兄臺有何指教?”
劉肇依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:“盧趙的差事如今落到咱倆身上,殷鑒可怖!”
一句話如當(dāng)頭棒喝,劉慈不禁打個寒戰(zhàn),仿佛已預(yù)見自己像盧、趙一樣僵死在地:“怎、怎么辦?”
劉肇解析道:“盧趙有今日下場固是結(jié)怨太多,為惡忒甚,更因窺測五官將與臨淄侯舉動,卷入立嗣之爭。今五官將雖為太子,百足之蟲死而不僵,大王日漸老邁,以后難免還有波折。效忠大王固然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,但保全太子才是長久富貴,咱們可得往遠(yuǎn)處瞧啊!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劉慈不住拭去額邊冷汗。
迫殺兒媳
就在宮中處決盧洪、趙達(dá)之際,臨淄侯曹植又一次領(lǐng)教了父親的厲害。短短兩個月間,臨淄侯府屬員逐個調(diào)任,邢颙轉(zhuǎn)任幕府參軍,邯鄲淳調(diào)往泮宮為博士,鄭袤改任司隸功曹,任嘏調(diào)任相國掾?qū)佟詈筝喌剿抉R孚了,竟直接調(diào)任五官中郎將府。
司馬孚尷尬萬分,跪在曹植面前訴說不已——其實(shí)他進(jìn)入臨淄侯府才兩年,與這府里的人相處也不甚歡。只因其兄司馬懿親睦曹丕,所以許多人視他為“奸細(xì)”,加之他為人憨直不善交際,又動輒諫言,與應(yīng)玚、任嘏那等俊雅文士格格不入,連曹植都有點(diǎn)兒嫌煩他,每逢出游宴飲之事都不讓他參加。但司馬孚卻一根筋,越發(fā)直言敢諫本色不改,鬧得曹植也急不得惱不得。如今大廈傾倒,眾掾?qū)贃|離西散,偏偏輪到他時直接調(diào)往曹丕府,這豈不坐實(shí)了他是內(nèi)奸?司馬孚自認(rèn)清清白白,一定要解釋清楚。
曹植這還是第一次耐住性子聽司馬孚跟他講話,其實(shí)根本不在乎他說什么,只是他多說一會兒就多留一會兒,他若走了這府里便徹底冷清了,曹植真不知該如何面對落寞凄涼。
“總而言之屬下忠于侯爺,絕無悖逆窺伺之事……”司馬孚情至深處連連頓首。
“我明白!辈苤不斡朴破鹕恚p手?jǐn)v起司馬孚,繼而后退兩步,一揖到地。
“侯爺,這可使不得!”司馬孚慌慌張張又跪下了。
“煩勞人體,莫過于拜!辈苤矎(qiáng)笑道,“叔達(dá),你起來,你受得起我這一禮。我自小不知世事,隨性而行,你這兩年在旁時時諄教,我都言不入耳,F(xiàn)在想來,若聽你言厚待邢颙,他豈會在父王面前貶低我?若從你言謹(jǐn)身慎行,又豈會有司馬門之事?你無慚于我,倒是我有愧于你!
司馬孚道:“危而不持,顛而不扶,則將焉用彼相矣。還是我等從事之人未能盡力!
曹植搖頭道:“闔閭有雄志,孫武拜大將;夫差愛女樂,伯嚭(pi)居太宰。我之過錯焉能歸咎于你們?志不強(qiáng)者智不達(dá),莫說你并非子桓一黨,即便是,也只怪我修身不謹(jǐn),怨不得旁人。”
“屬下仕秦忠秦,仕楚忠楚,絕無窺伺之事!彼抉R孚愛名節(jié),定要把這事分辯明白。
“我信得過你,相處兩載我知你為人。你與仲達(dá)品性殊異,各有所長,長兄伯達(dá)更是千載難得的忠義之士。他報效軍中罹瘟疫之難,父王心懷感激,愈加高看你與仲達(dá)。前年仲達(dá)遭父王之斥,如今不也沒事兒了?父王調(diào)你去子桓府邸,是要提拔你,讓你當(dāng)龍潛之臣……”曹植說到此處已經(jīng)哽咽。
“侯爺,我……”司馬孚滿心想把事情解釋清楚,可話說到這個份上,真解釋清又怎樣?還能再幫曹植什么?說我始終忠于您?日后該如何面對曹丕?愧對新主子不也一樣是不忠嗎?此刻司馬孚才明白,有些事是無法解釋清的,只能嘆息,“侯爺保重貴體……好自為之。”
曹植終是仁慈之人,不讓司馬孚為難,握著他的手道:“還是你方才那句話,仕秦忠秦,仕楚忠楚,從今以后你是子桓府的人了。要盡心輔佐他,也愿子桓對你言聽計(jì)從,讓你成為我曹魏砥柱之臣!
“謝侯爺!彼抉R孚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,只怕自己哭了反惹得臨淄侯更難過,強(qiáng)忍著不敢往下流。
“走吧,快走吧……前程要緊!绷粢粫r留不了一世,徒然自欺又有何益?曹植轉(zhuǎn)過身不再看他,只望著墻角老樹上棲著的一只寒鴉,見那鳥兒驚風(fēng)而起,掠過院墻不知飛向何處,棲向誰家,愣了好久才慢慢回過頭——司馬孚已嘆息著遠(yuǎn)去了。
曹植背著手在府中踱來踱去,路過牡丹花圃,雖已漸入深秋,可還有幾株尚未凋謝,想當(dāng)初與劉楨、應(yīng)玚吟詩作賦花下對弈;現(xiàn)如今花在人亡,至交好友地下長眠。心中愁煩不忍多看,轉(zhuǎn)身又進(jìn)側(cè)院,卻見一間間掾?qū)俜靠諢o一人。昔日邢颙、鄭袤等辨析時政,暢論經(jīng)世濟(jì)民之道,如今簡冊幾案久無人用,已蒙灰塵……
走了,都走了,昔日群賢云集的臨淄侯府變得門可羅雀!
怎么劉偉、劉修、夏侯惠那幫賓客也不來了?連楊修和丁儀昆仲都不敢登門了,他們涉事太深,以后可怎么辦?曹植凝思半晌,終歸無可奈何,自己日后如何都不知,還管得了別人?他久久佇立在空屋前,腦中也如這屋子一樣空蕩蕩的,直至天色漸晚,眼前一片陰郁。
“侯爺保重福體!币宦暫魡緦⑺噩F(xiàn)實(shí),他回頭一看,妻子崔氏、側(cè)室陳氏以及一群侍女、家仆都擠擠插插站在院口。崔氏萬福道:“月圓雖虧,然則否極泰來。侯爺逐鹿雖失,倒換得一身清閑,自此效仿鄢陵侯,但弄平生之所好,有何不美?自怨自艾于事無補(bǔ),還是想開些吧!彼焕⑹谴掮杜,知書達(dá)理,凡事看得通透。
曹植心中雖傷,但知妻子所言有理,也不想這么失魂落魄下去,提了口氣:“說得好!小廝們聽著,張燈掃院設(shè)備桌案。我要飲酒,要寫文章,今日不分尊卑,高高興興一醉方休!”
這命令一下可熱鬧了,眾仆人掃地的掃地,掌燈的掌燈,十幾張幾案擺到了院中,庖人做上菜了,侍女燙上酒了,闔府上下說說笑笑如迎新年。其時天色已黑,幾十盞大燈卻把臨淄侯府照得如同白晝,曹植有令,今日不分大小尊卑,連仆婦、蒼頭都上席了,好酒好菜千載難逢,大家敞開折騰唄!
曹植在堂前居中一坐,左邊崔氏奉酒,右邊陳氏捧箸,眾仆僮上來敬酒,又磕頭又謝恩。曹植笑歸笑,卻根本沒有胃口,執(zhí)筆欲作一篇文章,但平日里思如泉涌,今晚卻毫無思緒,醞釀良久才落筆:
建安二十二年,癘氣流行,家家有僵尸之痛,室室有號泣之哀;蜿H門而殪,或覆族而喪……
(曹植《說疫氣》)
只寫了這幾句,他便蹙眉停住——苦中作樂終歸無用,眼前再喜難祛胸中之傷,寫出東西也是悲。爭儲落敗便如瘟疫,使其闔門賓客盡皆流散。
曹植無奈擱筆,只一盞盞往下灌酒。崔氏、陳氏無計(jì)可施,索性任由他喝個酩酊大醉,或許明天就好了。
正在這時一個家仆跑了上來:“侯爺!黃門侍郎劉廙求見!
“好!”曹植騰地站了起來,“此時就缺賓客,我親去迎接。”
他去迎接,滿院子人怎么辦?全是仆從,關(guān)了府門怎么鬧都成,叫外人瞅見不合體統(tǒng),何況黃門侍郎乃魏王近臣,回去告一狀可受不了。眾奴輩躲的躲藏的藏。崔氏、陳氏也不便見外客,隱身堂屋內(nèi),悄悄張望。
曹植正愁沒人說話,大步流星去迎;見府門大開,劉廙手捧一卷文書峭立月光之下,瞧不清神情,后面還有幾個隨從,不由分說一把拉住他手:“恭嗣,你來得好!正無人相伴,快陪我飲酒!”
劉廙連忙推辭:“微臣有差事……”
曹植哪管他說什么,拉著他手直走到院中,見眾仆僮散去,杯盤狼藉,不免好笑;借著燈火扭頭一看,卻見劉廙面帶愁容,忙問:“你怎么了?”
劉廙眼神躲躲閃閃,似是難以啟齒:“大王有詔!
“嗯?”曹植一愣,隨即仰面大笑,“事已至此有何為難?我這府里屬員都走了,難道父王還要調(diào)我身邊仆從?父王要誰只管領(lǐng)去,文書信函也在側(cè)院放著,倘有瓜葛也叫人搬走,你我只管喝酒!”
劉廙要的卻不是這些,猶豫片刻把牙一咬,深施一禮道:“在下得罪臨淄侯了……”展開曹操的詔令,讀道,“漢室中興因世祖儉樸修德,與民休養(yǎng);漢室之衰究孝靈窮奢極欲,揮霍無度。曹魏得漢室之封,守漢室之土,前世之鑒,豈不慎哉?孤謹(jǐn)奉先德,治國尚儉,輿馬服侍,不尚華麗,二十余載未有違,然后輩不沿承。臨淄侯植,任性而行,不自雕勵,飲酒不節(jié),自其私開司馬門來,孤不復(fù)信諸侯也。子既如此,媳則亦然。前者家宴,臨淄侯妻崔氏,衣之華麗過于宮妃,又素?zé)o頤德,未產(chǎn)子嗣,侍上傲慢,馭下無恩,此敝帚之女豈堪配與王家?現(xiàn)著令……”劉廙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異常顫抖,“令崔氏自盡,以儆效尤!”
“!”曹植感覺渾身的血仿佛被抽干了,登時僵立,“父王要我妻自盡……”
劉廙哆哆嗦嗦卷好詔令:“君有令,臣不敢不辦!
曹植虛脫般倚在柱上——我已不想再爭,也無力再爭了,父王為何沒完沒了?兒媳都不放過!還有半分父子之情嗎?但轉(zhuǎn)念一想隨即了然,一者崔氏干預(yù)宮闈之事,再者她是崔琰的侄女,崔琰已被逼死,父王怎愿留一個與他有仇的兒媳?但夫妻情重怎忍割愛?
劉廙也知不近情理,但怎奈何?不愿在這悲愴之地逗留:“明日一早大王將派人來驗(yàn)尸,在下告辭。侯爺多保重!”不等他施禮接詔,把詔令往他手中一塞,嘆息而去。
曹植攥著那冰冷的詔書,在院口愣了好久,才想起現(xiàn)已近二更,自己與妻子共處的時刻越來越少了,可這事怎么跟她說呢?院中再無一人,他踉蹌行至席前,拾起盞酒,也不管誰喝一半的,仰脖灌了下去,只想暖暖寒了的心;抬頭又見,側(cè)室陳氏慢慢從堂柱后走出來,也是踉踉蹌蹌、滿臉淚痕。
“你、你們聽見了?”
陳氏點(diǎn)點(diǎn)頭,越發(fā)淚如雨下。曹植快步奔入堂中,卻不見崔氏倩影,不禁喝問:“我妻呢?”陳氏泣涕難言。他又跑出來欲奔后堂,哪知方至二門,眾侍女仆僮齊刷刷跪倒門口,阻住他去路。
“讓開!”曹植抬腿便踢,“我要見夫人!
眾仆人任他責(zé)打就不閃開,陳氏從后面抱住泣道:“夫人有言,她趁早上路,不再見您。讓我們告訴您,千萬莫以她為念,今后謹(jǐn)慎侍父,孝悌待兄,保重前程要緊!”
“她不能死!我要見她!”曹植狂吼不已——他與崔氏雖未養(yǎng)下子女,但結(jié)發(fā)夫妻相處和合,實(shí)是伉儷情深。
一個侍妾抱著曹植的腿,哭道:“夫人不愿讓您見她自縊之狀,愿留美貌于君心。王命不可違,何苦強(qiáng)之?”還有難處沒法說,大王的脾氣都知道,崔氏不死曹植便是抗令,非但他好不了,這府里人都倒霉。兒媳婦都忍心逼死,奴婢如何下場?天都快塌了,不為主子也得為自己活命啊。
“我不能讓她死!我去求父王,你們攔住她!”曹植把詔書往地上一扔,撒腿奔出院子。
夜色已深,鄴城大街寂靜無聲,堂堂臨淄侯徒步奔行,一路向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來至東夾道便門前,宮門早閉,今晚連個守門的兵士都沒有。曹植奔上前去使勁捶打:“開門!速速開門!”連敲二十余下,里面連點(diǎn)兒動靜都沒有——知子莫若父,曹操算定他得來,能讓他進(jìn)去嗎?
拍了半天毫無反應(yīng),曹植急不可待,又順著宮墻咬牙南跑,過了好幾道街巷,繞至東西大街,來到王宮正門時已冠帶歪斜汗流浹背,木屐都折了——從城東侯府到司馬門,將近四里地啊!
不但司馬門關(guān)著,連東掖門都關(guān)著。正門必有兵士把守,見躥出一人都感驚愕,兵刃都抽出來才辨明是臨淄侯,立時跪倒一片。
“開門!快開門!”曹植頓地怒吼。
小校甚為難,奏道:“大王有令,今夜所有宮門概不開放,任何人不準(zhǔn)入見。還請侯爺見諒!
曹植雙眼冒火,情急之下?lián)屃怂呦屡鍎,直抵他胸膛:“快快開門!不然我殺了你!”
那小校快急哭了:“侯爺別這樣,您就是殺了我,我也不敢開!前番您私開司馬門,公車令被大王斬首示眾,今天若再開門,大王非把我們都宰了不可!您行行好,給小的一條生路吧!”
“唉!”曹植無可奈何,把劍一拋繼續(xù)前行;跑了一陣,見西宮止車門照樣緊閉,衛(wèi)兵見他來都紛紛躲避;西掖門更別指望,自兩年前嚴(yán)才叛亂這門再不開了,西夾道堆著雜物,都快封死了;再往前就是西苑,青瑣園門也關(guān)著,折騰半天衛(wèi)兵知道了,早躲進(jìn)街對面營房了。東墻到西苑又是二里多地,折騰個把時辰了,曹植冠帶都丟了,披頭散發(fā),再沒力氣,癱倒在地,抬頭望著宮苑深處的銅雀三臺——曹操本性節(jié)省,無宴會時銅雀臺只點(diǎn)幾盞孤燈,今夜連孤燈都沒有,黑黢黢的高臺樓閣宛如三個無情巨人,在月光下只有一絲輪廓。
“父親!開門!讓孩兒進(jìn)去,求求您了!”曹植聲嘶力竭地吶喊著,但一切都無濟(jì)于事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陣烏云遮蔽了月亮,銅雀臺也望不見了,四下一片漆黑。曹植張牙舞爪亂摸一陣——這黑夜如同他的遭遇,渾然無盡頭。突然天上一個霹靂,緊跟著暴雨傾瀉而下,連他的呼喊聲都淹沒了。一群家仆和士兵舉著蓑衣、油傘摸黑趕來:“侯爺!別這樣!快回府吧!”
回府?怎么回去?回去眼睜睜看妻子自縊嗎?
他死活不走,其他人也沒辦法,給他打著傘,自己卻不敢用,在冰涼的秋雨里淋著。曹植終于哭出來了,伏在宮墻上死命捶打,似要打出個洞——他恨這宮苑,這高高厚厚的宮墻才是罪魁禍?zhǔn)!它阻斷了父子情,破壞了手足情,扯斷了夫妻情,全都怨這隔絕人性、自大癲狂的宮殿,仿佛住進(jìn)去的
人就會變成冷血的惡魔……
也不知過了多久,他打不動了,喊不動了,也早哭不出了,呆呆佇立在宮墻下。雨漸漸停了,東方天際也露出了一縷晨光,曹植終于承認(rèn),他拯救不了崔氏的性命,誰都逃脫不了父親的安排。
殺母奪子
曹植只知自己不幸,卻不知他父親這一夜過得也不平靜。
曹操了解兒子性情,料定他必要來,所以這晚根本沒在銅雀臺,而是回了后宮——或許他也不忍聽見一絲曹植的慘呼吧。平心而論他至今仍喜愛曹植,但感情不能成為權(quán)力的阻礙,要穩(wěn)固曹丕的地位就必須打擊他;而打擊他也不是目的,是做給那些以為曹植奇貨可居的人看,死灰尚可復(fù)燃,要在死灰上再澆盆水。
不過他良心僅止于此,對兒子尚有感情,對兒媳卻無絲毫憐憫。崔琰已經(jīng)殺了,這個兒媳與自己有殺叔之仇,即便曹植為嗣,也不能容她當(dāng)太子妃,何況曹丕為嗣?她也只配充當(dāng)一枚棋子了,好在沒生兒女,死了倒省事。
曹操自午后與楊沛密談,又接見劉慈,安排了誅趙、盧之事,等候回奏又派出劉廙,一切都忙完已是早過初更時刻;只草草進(jìn)了碗粥,便昏昏沉沉回轉(zhuǎn)東宮后院。他先前不信鬼怪之說,但最近不知是年邁改脾氣還是聽方士講故事講的,竟有些猶疑,在經(jīng)過溫室殿之時不禁加快了腳步,似乎是怕趙達(dá)、盧洪那兩個小子的靈魂作祟。
魏王要回后宮楸梓坊,寺人嚴(yán)峻早告知卞氏夫人,卞氏備下幾樣小酌之物,點(diǎn)上艾草,又命人準(zhǔn)備盥洗之物,早安排妥當(dāng)了,叫嚴(yán)峻坊外迎接王駕。曹操走到一半?yún)s猶豫起來——不妙!今夜我倘在卞氏處下榻,不言兒媳之事未免過分,也傷及夫妻情分;若言及此事,她與崔氏婆媳尚睦,又疼愛植兒,不免要向我啼哭求情。別人求情倒也罷了,卞氏乃是丕兒之母,日后有母儀之分,我既不能開恩又不便斥責(zé)卞氏,這事倒難辦得很。
正在躊躇之際,又聞?wù)堮{之聲:“臣妾參見大王。”
曹操扭頭望去,側(cè)室王氏帶著兩個小侍女從陰暗的花叢間走過來——她雖年近四旬,卻知書認(rèn)字,在眾妻妾中學(xué)識最高,又謹(jǐn)守宮闈溫柔體貼,曹操對她別有一番情愫,惜乎未養(yǎng)下一男半女。
“天色不早,你還沒歇著?”曹操的口氣格外和藹。
王氏道:“今夜有些悶熱,臣妾在園中走走!
曹操分明從她眼角瞧出絲苦澀,心下了然——是啊,別人即便無寡人寵幸,有兒有女說幾句貼心話也是好的;她不惑之年沒個孩子,宮外又沒親戚,何以打發(fā)時光?只能在園中對月嘆息。
“大王不去夫人那里嗎?”按理說魏國既已建立,相對魏王就應(yīng)有王后。但曹操情況甚是特殊,他原配夫人丁氏居于宮外,多年來他想盡辦法想請她回來,可丁氏憤于曹昂之死就是不依;曹操又不肯寫休書,就造成后宮無主的尷尬。既沒王后便只能按公侯之制,皆姬妾之流,若提及“夫人”便指卞氏,雖無嫡妻之名,卻有嫡妻之實(shí)。
“天色甚晚,不打攪她休息了!
王氏笑道:“那請大王早早安歇。”
曹操依舊搖頭,扶著嚴(yán)峻的肩膀當(dāng)了拐杖,往前湊兩步道:“你為何不請寡人到你那里?是怕夫人妒忌嗎?”
王氏受寵若驚:“臣妾倒不是怕夫人妒忌,但望大王保重貴體。既然大王垂愛,臣妾何敢辭焉?”
“寡人不去……你那里太冷清!
這話刺痛王氏之心,眼淚差點(diǎn)兒下來。曹操在她肩頭拍了拍道:“別難過,有你的。就沖你真心真意疼寡人,終究會有你的……你替寡人轉(zhuǎn)告夫人,今晚我去陳姬那里!闭f罷扶著嚴(yán)峻緩緩而去。王氏莫名其妙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。
陳妾是曹操所有寵妾中最年輕的,也是容貌最美的。她雖是丫鬟出身,卻隨著趙氏學(xué)了不少歌舞,自杜氏年紀(jì)大了以后就數(shù)她最紅;前兩年產(chǎn)下一子,當(dāng)即被封為高平亭侯,就是曹操最小的兒子曹幹。陳妾顯然沒想到大王今晚回來,她早卸胭脂釵環(huán),快就寢了,得嚴(yán)峻稟報從榻上跳起來,趕緊招呼奴婢灑掃、焚香。曹操卻不待她迎接,不聲不響進(jìn)來了:“不必麻煩,寡人不是說過么,香薰之物別多點(diǎn),節(jié)儉為上!
“諾!标愂想m這么說,心下卻不以為然——老爺子寵她,口上說說就是了,懲治誰也不會懲治到她頭上。再說這香不是宮中之物,乃臨淄侯之妻所贈,清河崔氏河北名門,還在乎這點(diǎn)兒香?
陳氏殷殷切切:“奴婢這些天一直思念大王,聽聞大王常跟那幫方術(shù)之士一處,那有何意趣?”以往撒兩句嬌,曹操勢必眉開眼笑,今天卻不然,曹操愛搭不理,悄悄走進(jìn)偏室,“大王要看幹兒嗎?”
曹操不答,借著燭光湊到曹幹榻前,這孩子不足三歲,身子倒很壯實(shí),躺在繡榻上,嘴里還含著拇指,睡得可甜呢。曹操微微一笑,不忍吵了他,又悄悄退出來。
陳氏面對菱花畫眉抹粉,曹操卻道:“不必了,把奴婢都打發(fā)了吧。寡人今日處置政務(wù)太晚,不便回西苑了,就在這兒湊合一晚。”說著已自己脫去冠冕、外衫,和衣倒在陳氏榻上。
陳氏見他搪塞,心中不悅卻不敢觸怒君王,過來斜靠在他身邊。曹操輕輕推開她肩:“已近二更,早早睡了吧……對了,明早寡人約左慈等人研修采氣之術(shù),你四更天一定喚我起來!
“四更天?也太早了吧?”
曹操不解釋,合眼睡了。陳氏可為難了,他大馬金刀榻上一臥,自己連睡的地方都沒了,又不敢再叫奴婢,自己動手從偏室取來一張下人的臥榻,又怕誤了四更時辰,倚著不敢睡,心下暗暗埋怨老頭子霸道——她豈知自己大限將至!
曹操哪里睡實(shí)?合眼暗自思量——這婦人年紀(jì)尚輕涉事不多,但干涉立嗣罪無可赦,玹兒年紀(jì)還小,日后長大曹丕記恨其母必不善待,倒不如我做惡人,玹兒脫了這婦人干系倒也干凈。
正思忖間窗外一聲驚雷,繼而下起雨來。陳氏一陣哆嗦,更無法入睡,回頭看曹操,兀自安然穩(wěn)臥。陳氏無可奈何,忍著不敢入眠,昏昏沉沉,時而冒雨出去查看銅壺滴漏;少說折騰了十幾趟,才熬到四更左右,雨也住了。她輕喚曹操,卻見他依舊睡得極沉,輕輕推兩下也不理睬。
陳氏伏到他耳畔:“大王,四更天了……”哪知曹操卻翻了個身,蒙頭大睡,不一會兒竟打起鼾聲——這是真睡著了。
陳氏又好氣又好笑,望望窗外,天色尚未明,料想下了兩個時辰雨,園中泥濘路滑,即便起來也不便去了;索性把燈一吹安然躺臥,不一會兒便入夢鄉(xiāng)……不知過了多久,猛覺臂上一痛,被曹操推醒:“什么時辰?”
陳氏揉揉睡眼,爬起來看——外面天光大亮,早已五鼓天明。
曹操把眼一瞪:“四更之時為何不喚寡人?”
陳氏還以為他是戲謔,笑道:“大王睡得香甜,奴婢叫不醒!
“大膽!”曹操坐起身來,“寡人有令竟敢不從,倘有軍中急務(wù)豈不耽誤?”
“此非軍務(wù),況夜里有雨園中泥濘,大王……”
曹操哪容她分說,放聲大呼:“來人哪!”
陳氏如墜五里霧中,還未明白怎么回事,外面伺候的奴婢、寺人已跪至門邊。曹操憤然指斥:“此賤婢不尊我命,欺君妄上,把她扯出去縊死!”
陳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驚得目瞪口呆;奴婢、寺人也蒙住了,誰不知陳妾受寵,平日三言兩語就把大王哄得樂不可支,今日為何翻臉?曹操見眾人不動,干脆自己動手,揪住陳氏發(fā)髻便往外拖,拽至門邊一把推出去:“還不動手更待何時?你們也敢抗命嗎?”眾人再不敢怠慢,七手八腳拉扯。
陳氏又哭又嚷:“大王饒命,大王饒命!賤妾再不敢違命……”
“唉!”曹操不禁搖頭,“你還不明白你錯在何處嗎?”關(guān)涉立嗣之事他不能說,后宮本就不得干政,若傳揚(yáng)出去,鬧得人人皆知曹操被小老婆吹過枕頭風(fēng),斯文掃地的是他自己。
陳氏花容失色,這才想清楚些緣由,跪在園中不住叩首:“大王饒命!賤妾不敢了……賤妾再不敢了……”
“晚矣!辈懿俳庀卵g玉帶拋與寺人。
陳氏叩頭如雞啄碎米一般,連哭帶號,額頭已流鮮血:“求大王看在幹兒份上饒了我……”
寺人尚有猶豫,曹操卻面目猙獰把手一揮:“動手!”
眾寺人拉扯陳氏,要把玉帶套在她脖上;陳氏兀自掙扎,早弄污了石榴裙,衣衫扯得稀爛,最后兩人拽住膀臂,一人揪起長發(fā),才把那奪命絞索套住。
曹操立于門邊,眼睜睜看著這位溫香暖玉的女人踏上鬼門關(guān),眾寺人抓住玉帶左右拉扯。陳氏再難呼喊,喉間咕咕作響,一張俊秀小臉憋得通紅,兩只杏眼漸漸睜大,充血的眼球似要迸出來,但還乞憐地望著曹操,渾身上下不住抽動。少時只見她眼珠上翻,喉間“咔”地一響,便全身癱瘓?jiān)僖膊粍恿恕@如花似玉的美人糊里糊涂喪了性命,死狀丑陋可怖!
又哭又喊一通鬧,后宮楸梓坊、木蘭坊早驚動了,環(huán)氏、秦氏、尹氏、杜氏,還有宋姬、孫姬、周姬等都趕來,忐忐忑忑站在院外,誰也不敢靠前;又聞侍女請安之聲,連卞氏、王氏也驚動了,后面不聲不響跟著嚴(yán)峻。卞氏分開眾人來到近前,一見陳姬的死狀又驚又恨——她這一宿也沒睡,老頭子說好回宮竟沒來,王氏來說話,才知去了陳妾那里,雖年齡疏隔也不免醋意。王氏與她關(guān)系親睦無話不談,聊起昨晚之事都覺蹊蹺,天色漸明叫嚴(yán)峻過來,連問帶嚇才知曹操派黃門給曹植傳過一詔。卞氏何等精明,想起那日軍中說起宮闈之事,預(yù)感兒媳不好,姐倆正不知怎么辦,又聞寺人稟奏,陳氏這邊出了事,跑來一看就傻眼了。
曹操手扶門框立于階前,臉上已無怒色,卻甚是陰郁。卞氏緩緩走到他身邊:“大王那日言道宮闈之事自有理會,難道就這等理會之法嗎?我那兒媳呢?”
曹操陰沉沉道:“這會兒定是死了!
卞氏悲意涌上來,也不顧君妃之別了,厲問道:“你廢崔氏嫡妻之位便可,何苦要她性命?植兒與她情深,以后咱們何顏對他?幹兒不滿三歲你殺其母。你害了倆孩子呀!”卞氏一輩子恭順無爭,任憑丈夫恣意而行,沒說過一個“不”字,這還是頭一遭發(fā)火;眾侍妾忙上前安慰,卻不敢瞧一眼地上那慘不可言的死尸。
曹操沒理她,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,不多時抱了小曹幹出來,環(huán)顧眾侍妾道:“你們看到?jīng)]有?家丑不可外揚(yáng),有些事不便公之于眾,但是她究竟因何而死你們心里也有數(shù)吧?鑒之鑒之,否則休怨寡人翻臉無情!”曹操點(diǎn)到為止不便多查,若真深究起來,這魏王后宮女眷何止百人,私下結(jié)怨也不少,若把臉?biāo)浩聘愕盟齻兓ハ喔婷茉g毀,這后宮就永無寧靜之日了。
曹幹實(shí)在太小,連親娘死了都不懂,只是被父親的吼聲驚得哇哇大哭。眾侍妾瑟瑟發(fā)抖,誰敢抬頭?曹操踱至王氏面前,把曹幹往她懷里一塞:“從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兒子!
王氏一怔。她雖得曹操寵愛,卻年近四十未有子女,將此子認(rèn)為自生,日后老有所依倒也稱心;可殺其母而奪其子,這事實(shí)在別扭。她緊緊抱著這個啼哭不止的小家伙,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突然,院外又撞進(jìn)一婦人,身穿單衣,赤裸雙足,披頭散發(fā),還拉個五六歲的男孩,跪倒在地給曹操磕頭——原來是趙姬。
她乃袁氏歌姬出身,與崔家相識甚早;陳姬又是她推薦曹操的,如今兩邊都倒霉了,她這穿針引線的能活?故而先來請罪求活,又怕老頭子心狠,把兒子曹茂也拉來了。
曹操陰森森瞥著她:“你倒是精明,不過太晚了!
“臣妾知罪,求大王開恩。”
“豈能這么便宜?來人哪……”
話未說完曹茂“撲通”跪倒,抱住父親大腿:“父王饒了我娘親……饒了我娘親吧……”他雖不知出了什么事,但母子至親豈能坐視?
曹操怒喝:“放手!你這不孝兒!可知王家綱常?”
曹茂就是不放,大放悲聲:“別殺我娘……別殺我娘!”
“你這逆子,我把你……我把你……”
卞氏一旁頓足哭道:“不是我的肉,卻是你的肉!你還要害幾個孩子才罷手?”環(huán)氏、秦氏也上前拉扯勸阻。
曹操腿腳不便,一拉一搡,竟絆個跟頭;嚴(yán)峻手疾眼快,忙撲倒在地給他當(dāng)肉墊。曹操跌在嚴(yán)峻身上,也不知是不是被卞氏的話觸動了,只道:“罷了!這懦弱之兒非我王家之人!你既不肯舍母,日后不受你兄長待見,不得封王封侯,可怨不得老子!庇执蠛簦皣(yán)峻!嚴(yán)峻何在?”
“誒!”嚴(yán)峻在他屁股底下呢。
曹操狼狽爬起:“起駕銅雀臺,寡人要見諸方士!
“諾……”嚴(yán)峻周身劇痛,半天才爬起來。一瘸一拐的宦官攙著同樣一瘸一拐的大王,出門而去,只留下一群哭哭啼啼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