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討高幹
果如曹操所料,并州刺史高幹聽說曹軍主力北上討伐烏丸,深知這是最后的機會,立即囚禁了許都派遣的官員,再次起兵造反;與之串通一氣的還有崤山的黃巾匪首張白騎、弘農(nóng)的豪強張琰,以及河?xùn)|太守王邑舊部衛(wèi)固、范先等人。但這一切都在曹操的算計之中,不可能再掀起上次那樣的風(fēng)波了。
河?xùn)|太守杜畿不負(fù)荀彧推薦,小試牛刀耍了耍手腕,便控制住了衛(wèi)固、范先的部隊;澠池縣令賈逵與張琰虛與委蛇,也將其騙出城外。張白騎兵馬所到之處,各縣池都已緊閉城門嚴(yán)陣以待,攻不能取掠無所獲,手下的兵又是東拼西湊來的,只得聯(lián)絡(luò)荊州劉表共同行動。但荊州援軍還沒到,鐘繇已調(diào)來了西涼馬騰的大軍,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各路叛軍擊潰,張白騎、衛(wèi)固、張琰等叛賊盡數(shù)被誅;劉表喪失內(nèi)援,也只得再次放棄北伐的打算。高幹原計劃聲東擊西奇襲鄴城,可各路響應(yīng)之兵相繼失敗,他派往冀州的軍隊也被荀衍打得全軍覆沒。反倒招惹來樂進(jìn)、李典翻越太行直逼上黨郡要塞壺關(guān),這場叛亂之火不但沒傷到曹操,反而燒到高幹自己身上了。
建安十年八月曹操大軍抵達(dá)幽州,誅殺了反賊趙犢、霍奴,并與度遼將軍鮮于輔、護(hù)烏丸校尉閻柔會合,陳兵獷平要與三郡烏丸決戰(zhàn)。那些烏丸人不過借袁氏的名義趁火打劫,哪會真為袁尚、袁熙報仇?一見曹操氣勢洶洶而來,情知招惹不起,帶著搶劫的財物連夜逃出塞外,袁氏兄弟迫于形勢也只好舍棄故地相隨而去。
三郡烏丸不戰(zhàn)而逃,幽州局面也大體安定。曹操立刻回軍向東,趕往太行山口與樂進(jìn)、李典會合,將數(shù)萬大軍逼近壺關(guān),又分派各路人馬嚴(yán)密封鎖了并州南下的要道,高幹的末日已經(jīng)不遠(yuǎn)了……
太行山脈自北向南割斷了晉中高原與華北平原,上黨郡地處并州與冀州交界,是溝通太行東西的要道。上黨郡因“郡地極高,與天為黨”而得名,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,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;而壺關(guān)更是險中之險,就處在太行山峽谷之間,整個縣境受地形限制兩邊窄中間寬,就像把壺的形狀,故而得名。此處南北山勢陡峭,其間或崖或谷或林或泉地形復(fù)雜,唯有一條崎嶇纏繞的窄道可以通行,被當(dāng)?shù)厝朔Q其為“羊腸坂道”,果真是一夫當(dāng)關(guān)萬夫莫開。
前番高幹明明是假意投降,曹操卻不問真?zhèn)稳粶?zhǔn)許,固然是有先破袁譚、袁尚的考慮,而更重要的則是懾于壺關(guān)地勢。倘若不把背后的敵人消滅干凈,他是絕不敢犯此天險的。如今只剩下高幹未平了,曹操才下決心孤注一擲。
羊腸坂道彎彎曲曲百轉(zhuǎn)千回,兩旁除了斷崖就是絕壁,根本沒有能下腳的地方,最窄的路段只能通過一兩個人。到了這里兵馬越多越麻煩,樂進(jìn)、李典輕兵涉險尚且不易,曹操數(shù)萬大軍又正逢冬天可謂難上加難。士兵都擠在崎嶇的羊腸小路上,拉成了長龍,一天也走不了十幾里地。輜重運輸更成了難題,有馬匹卻只能牽著走,糧車全靠人力推拉,不知累垮了多少棒小伙。發(fā)放口糧也改了規(guī)矩,從后面的車上取食物,一個一個手接手往前遞,從早晨一睜眼就開始傳遞口糧,有時半天工夫才能傳到最前面。這本就是個寒冷的冬天,山嶺間的風(fēng)力更是猛烈,耳畔滿是北風(fēng)的呼嘯聲,穿再多衣服都擋不住寒氣,士兵打著哆嗦行走在險道上,只要一個趔趄就滾落懸崖之下摔得粉身碎骨,推車的人稍不留神,整車糧草軍械就掀下去了。
曹軍受盡千辛萬苦總算踏入壺關(guān)地界,雖然沒有懸崖了,但寂靜幽谷又冷清得嚇人。道路顛簸不平,始終不見人跡,峽谷陰冷積雪不化,樂進(jìn)、李典先行留下的標(biāo)記完全被冰雪覆蓋,什么都找不到,部隊幾乎是一邊清雪一邊推進(jìn),硬是在沒有路的地方開出路。而且此處還是潞河發(fā)源地,水流交錯瀑布眾多,常常要搭便橋才能通過。曹操咬緊牙關(guān)一路堅持,總算是挺了過來,當(dāng)大軍與樂進(jìn)、李典會合時已經(jīng)是建安十一年正月了。
與人斗最終的勝負(fù)成敗還算有跡可尋,與天地相搏不到最后未敢輕言結(jié)果,這一路成功走下來,三軍將士真比打勝仗還高興,簡直就是絕境逢生。曹操將兵馬屯于壺關(guān)城外,又把自己的中軍大帳安置在了北邊的百谷山山麓,俯瞰著整個戰(zhàn)局。不身臨其境不會明白,高幹之所以敢造反就是靠這座雄關(guān)峽谷,這樣的天險靠人力是奪不下來的,先前派來的樂進(jìn)、李典雖然拖住了敵人,對于攻城戰(zhàn)卻一籌莫展。即便曹操親自至此,也想不出什么良策,唯一的辦法就是困,等敵人糧草殆盡開門投降……
雖然已步入春天,但老天爺仍舊沒有回暖的趨勢,尤其到了夜里北風(fēng)呼嘯不停,那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徜徉,簡直就像是厲鬼在哭泣。中軍帳里雖點了不少炭盆,卻一點兒都不暖和,自邊角灌進(jìn)來的風(fēng)吹得人腦袋發(fā)蒙。曹操實在難以入睡,索性披上裘衣到帳外觀望。
軍帳設(shè)在半山腰上,本來壺關(guān)遠(yuǎn)近都可以一覽無余,但此刻卻被黑暗掩蓋了。火把照不出幾丈遠(yuǎn),一切都模模糊糊,士兵們早就睡熟了,只有谷中零星的幾團火把在搖曳,宛如夢幻一般。不知何處傳來一陣陣凄厲的嚎叫,那是林間豺狼的聲音,這凄冷的夜晚連蟄伏的畜生都難以忍受了。而遠(yuǎn)處的壺關(guān)城卻燈火通明照如白晝,連關(guān)下的鹿角拒馬都映得清清楚楚,高幹被困三個多月仍舊毫不懈怠,不知還要圍困到多久,該不會又像審配那樣冥頑不靈吧?
“主公還沒歇著嗎?都快三更天了,您要保重身體!”隨著聲音自遠(yuǎn)處攀著山道上來一人,舉著火把漸漸走近。
曹操借著火光才慢慢看清來者那英俊清癯的臉龐:“哦……是奉孝啊,寒夜清冷北風(fēng)呼嘯,老夫不能成寐。你怎么也沒休息?”
郭嘉將火把交給守寨的親兵,緊走幾步來到近前:“方才押運糧草的人報告,咱們后隊的糧車都壞了,恐怕要耽誤些時日。”
“糧車壞了?”
“是啊。”郭嘉苦笑道,“又是羊腸坂道,又是河谷顛簸,還要過便橋,大部分車的輪子都散了,癱在谷口過不來。我跟卞秉商量了一下,派幾百兵去伐木,趕制新的車輪好把糧食弄過來,光靠人力背終究不是辦法呀!再有兩天糧食還不到,大家就要餓肚子了。另外飲水也是個問題,這邊的涓流都上凍了,至少還要再等一個月才能開化,現(xiàn)在大家都嚼冰吃,太傷脾胃!
“明早我就傳令,戰(zhàn)飯暫時縮減為一日兩頓,等糧運到之前大家都忍忍吧。至于喝水,要讓他們把冰煮化了再用,初春正是容易得病的時節(jié),真要是吃冰吃出什么毛病來,蔓延開可不是鬧著玩的。這該死的鬼地方……”曹操咒罵一句,側(cè)眼看看郭嘉,見他眼窩深陷神情恍惚,“你這幾天太辛勞了,自從來到壺關(guān)就跟換了個人似的,也聽不見你說笑了,整日就知道瞎忙。像這糧草的差事也用不著你掛心!”
郭嘉欠身道:“屬下蒙主公知遇之恩,理當(dāng)竭力相報!
曹操被他認(rèn)真的樣子逗笑了,戲謔道:“瞧你說得這般正經(jīng),大半夜的就咱們倆人,這又是做給誰看呢?不該你的差事你去忙,老夫也不獎賞你,此所謂‘非其鬼而祭之,諂也’!
郭嘉全然沒有開玩笑的意思,滿臉鄭重的表情:“諂媚不諂媚日后自有公論。在下不畏旁人之言,但求主公知我一片心意!
“哦?”曹操似乎揣測到了,自從陳群彈劾他不治行儉聚斂財貨之后,郭嘉比以前更盡心盡力了;卻也不便把這層窗紗捅破,只笑道,“有些事你不必多想,必要之時老夫自然會替你想!
郭嘉茫然搖頭:“主公不肯怪罪是您的寬宏,但屬下應(yīng)該去想。興兵打仗本為安定黎民,而屬下卻居功自傲侵占百姓之財,這不是出爾反爾嗎?在下從來但問功名處事不端,可是最近幾天卻在反思,我平生之所為錯處實在是太多啦!”
“功業(yè)未就你想這么多作甚?”曹操一陣蹙眉,“透露你一個好消息,老夫已上表朝廷,封你為洧陽亭侯。你不總羨慕令君、軍師他們有爵位嗎?現(xiàn)在你小子也有了!
“多謝主公!惫坞m然道謝,卻不怎么興奮,“在下出身一般,資歷淺薄,也沒什么大功,原不敢與軍師他們比肩。我兒郭奕尚幼,他日后若有什么不規(guī)矩的地方,還望公主海涵。”
曹操如墜五里霧中,這哪還是放蕩不羈嬉笑怒罵的郭奉孝,怎么變得這般小心謹(jǐn)慎了?不禁覺得好笑,拍拍他的肩膀道:“你小子今天怎么了,竟說些糊涂話。這些年來你何嘗尸位素餐了?老夫平滅河北全憑你的計策。莫說你家里有些不肖之人犯點兒小過,就是真有什么錯也可饒恕!吨芏Y》的‘八辟’難道不是圣人所留?論功、論能、論勤你哪一條不占著?不要胡思亂想了!”
郭嘉心里確實藏了件不便明言之事,也只能順口搭音:“諾。我不想了……不想了……”
曹操見他似乎釋然,回頭吸了一口涼氣,又望向幽黑清冷的山谷,喃喃道:“高幹這小子確實是條狼,若不將他鏟除早晚又成禍患。老夫已經(jīng)決定了,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下壺關(guān),只要并州平定,北方之地就再無大患了!至于荊州劉表、益州劉璋、江東孫權(quán)不過各據(jù)一隅,憑我之雄兵又有朝廷正義之名,極易破也!”
這次郭嘉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稱贊他英明神武,而是實事求是:“北方一統(tǒng)已近在眼前,烏丸、公孫度不過邊庭小寇,主公也該提早考慮南下之策了。如今江東已非當(dāng)年的荒蠻之地,聽聞孫權(quán)自江夏回軍途中又派部將朱治、賀齊鎮(zhèn)壓了山越,搶占了不少地盤。您給太史慈送去當(dāng)歸至今沒有回音,足見孫權(quán)善于穩(wěn)固人心,主公萬萬不可小覷江東。”
曹操卻根本沒入耳,只盯著幽幽山谷愣神,生出無限遐想,過了半晌竟吟出一首詩來:
北上太行山,艱哉何巍。⊙蚰c阪詰屈,車輪為之摧。
樹木何蕭瑟,北風(fēng)聲正悲!熊羆對我蹲,虎豹夾路啼。
溪谷少人民,雪落何霏霏!延頸長嘆息,遠(yuǎn)行多所懷。
我心何怫郁?思欲一東歸。水深橋梁絕,中路正徘徊。
迷惑失舊路,薄暮無宿棲。行行日已遠(yuǎn),人馬同時饑。
擔(dān)囊行取薪,斧冰持作糜。悲彼東山詩,悠悠令我哀。
郭嘉聽這詩里一片凄涼滄桑,透著哀婉之情,全然不似即將勝利的心態(tài),倏然意識到曹操也有心事——“悲彼東山詩,悠悠令我哀”,《詩經(jīng)?東山》是贊美周公的詩篇,可是曹操究竟是想當(dāng)周公那樣的圣人,還是想當(dāng)王莽那樣卑鄙的篡國者呢?北方一統(tǒng)近在咫尺,兩條路都擺在他面前,他會怎么選呢?
郭嘉漸漸意識到這是個很可怕的問題,絕非自己應(yīng)該參謀的,勸曹操代漢自立太狠心了,而勸他不要這么干又太違心了。自己這幫人說穿了多半都是攀龍附鳳,欲為自身與后代謀富貴,曹操要是將來不掌權(quán)力,他還能為誰效力呢……郭嘉畢竟不是董昭那種人,況且這件事恐怕已經(jīng)與自身無礙了。他不敢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(jié),忙拱手道:“主公還是早點兒休息吧!
“好!辈懿龠沉浸在詩意中,“你也回去歇著吧!
“屬下想巡視一遍營寨再去睡!
“哎!自有巡夜之人,用不著你操心!
郭嘉深施一禮:“屬下得展平生之志全憑主公賞識,多受些累是應(yīng)該的,就是操勞至死也難報主公之恩!
“胡說八道!怎么好端端地提到死呢?軍中謀士就數(shù)你最年輕,今后的事情老夫還要多多倚靠你呢!”
郭嘉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(zhuǎn)兒,多虧天黑才沒被曹操看清。他咬著后槽牙忍著悲痛道:“屬下不胡說了……不胡說了……”
“這就對啦!”曹操打了個哈欠,“老夫休息,你也去休息,明天還要商議戰(zhàn)事呢!
郭嘉作揖恭送曹操進(jìn)帳,自己卻沒有回去睡覺,依舊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了山。守營衛(wèi)兵見他忘了火把,趕緊呼喊:“郭先生!您的火把……”他似乎充耳不聞,兀自踏著漆黑的山路而行,在寒風(fēng)中巡視營寨。
并州平定近在眼前,一切安好,又有什么可擔(dān)心的?冷風(fēng)呼嘯著,郭嘉卻渾然不覺,完全沉寂在自己的思緒中。不知不覺間又來到華佗的帳篷前,見里面竟然還亮著燈火,沒有多想便不言不語一頭鉆了進(jìn)去。
華佗與李珰之似乎剛剛睡醒,這會兒正在整理藥匣行囊,見郭嘉渾渾噩噩撞了進(jìn)來,都嚇了一跳。
郭嘉沒有一句寒暄的話,頹然坐倒在地上:“華先生,這深更半夜的,你們收拾東西要去哪里?”
華佗與弟子對視了一眼,強作笑顏道:“此處百谷山,相傳是神農(nóng)嘗百草之地,我們師徒也要去采些藥。趁著天未亮早去早歸,以免誤了曹公的差事。”
“有事弟子服其勞,華先生何必要親自去呢?”郭嘉說話時始終耷拉著腦袋。
華佗干笑道:“珰之年紀(jì)尚輕,還需老朽指點一二!
“哼!”郭嘉斜了他師徒一眼,“我看華先生是想棄官逃役遠(yuǎn)走高飛吧?”
“你……”一句話把華佗師徒問得臉色煞白。
郭嘉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身子,雙目炯炯望著華佗:“在下胸悶氣短之癥日久,自從去年以來越發(fā)厲害,前日我痰中帶血,來向先生問病,您既不施針石又不用湯藥,只道我這毛病沒有大礙,一年半載必能痊愈。在下越想越覺詫異,夜不能寐倒想問問,若不施藥此病又如何根除呢?”
華佗一時語塞,想了想才道:“先生至河北水土不服,不過是一時犯了痰氣,安心休息幾日便好!
“先生所言差矣!在下未隨曹公之前曾在河北為吏,何言水土不服?”郭嘉戳破謊言,“該不會我病入膏盲大限將至,先生不忍明言吧?”
華佗醫(yī)人無數(shù)倒還矜持,那李珰之是個老實人,嚇得手里一松,藥匣子掉落在地,草藥撒得滿地都是。華佗回過神來,邊收拾東西邊喃喃道:“郭先生切莫胡思亂想,人無千日之好,鬧點兒小毛病又有什么可怕的……”
郭嘉進(jìn)來之時瞧他們收拾東西,心里已涼了八九分,這會兒又見他們此等狼狽之相,最后一絲希望也破滅了,嘆息道:“華先生不必隱瞞,在下跟隨主公出生入死,早把這些事置之度外了。”他話雖這么說,聲音卻顫悠悠的,“醫(yī)者有父母之心,豈能見死不救?先生既然這么搪塞我,想必是治不了我的病,若是連您都治不好,那還能指望誰?這就是郭某人命中注定!”
華佗眼見隱瞞不住了,無奈嘆了口氣,作揖道:“先生果真聰明絕頂,要騙您實在是太難了。實不相瞞,您的病已……已無藥可醫(yī)!
雖然此事已經(jīng)坐實,但親耳所聞時郭嘉還是感到一陣眩暈,手扶幾案撐住身子:“此病因何而起?”
“那就要問先生自己了!
“此言何意?”
華佗情知害怕也沒用,索性也坐了下來:“天下人多半口是心非行事不檢,自以為能欺騙全天下的人,實不知最最欺騙不了的實際上是自己。敞開門論的是天下大事,關(guān)上門圖的是酒色財氣,人前高談闊論,人后鶯歌燕舞,其實傷的都是自己!你所患之癥乃是惡瘵(即肺結(jié)核),又名癆病,乃不治之癥。最近一年你瘦了不少,難道不自知嗎?咳血還僅僅是開始,《素問》記載,癆病者‘大骨枯槁,大肉陷下,胸中氣滿,喘息不便,內(nèi)痛引肩項,身熱脫肉破’,漸漸你就都感覺到了。瘵者,疾苦也。癆者,辛勞也。光是辛勞疾苦也罷了,常言說十癆九色,恐怕你于男女之事也多有損耗吧?老朽早就看出你身患頑疾,但束手無策怎好明言?慚愧慚愧……””
郭嘉明白他說的是什么,這病說穿了就是他自作自受。潁川郭氏本不是什么名門望族,他個人的出身更遠(yuǎn)不及郭圖一脈,這半生全靠賣弄自己的本事才混到今天,若不因趕上這亂世,他能不能出人頭地還在兩可呢。正因如此,郭嘉自受曹操重用以來也在拼命地享受,強索民田娶妻納妾,每逢回到許都總要夜夜笙歌酒色流連,陳群告他一個“不治行檢”實在是不冤。而他又是個要強的人,真才實學(xué),阿諛迎逢,凡事都不肯落在人后,處處爭強好勝。酒色傷于內(nèi),萬機損于外,耽于功名富貴無一日之安閑,落這么一個結(jié)果又有什么意外?想明白這些,郭嘉一陣苦笑:“承蒙先生點撥,反正事已至此,在下只問您一句話,我還能活多久?”
華佗面有為難之色,猶豫了半天,還是低聲下氣道:“老朽已經(jīng)告訴您了。”
“一年半載必能痊愈……原來如此,到時候一命嗚呼,自然也就沒有病了!惫吸c點頭,想起華佗預(yù)言陳登、李成死期之事,斷然錯不了的,不禁反復(fù)沉吟,“一年,最后的一年……一年……”過了半晌又道,“先生之所以打算趁夜而逃,是怕主公強迫您為我治病嗎?”
“。 比A佗當(dāng)真吃驚匪淺,心道——此人到了這般時刻還能洞察秋毫,當(dāng)真是奇謀之士!
世間最殘酷的事莫過于眼睜睜看著自己生命的流逝,明知死期卻無可挽回,所以華佗不忍實言相告?墒歉钏麚(dān)心的是,郭嘉乃曹操寵臣,對其器重不亞于子侄。眼見這病癥已神仙難救,若是道出真相,曹操硬逼他救郭嘉一命,他束手無策到時候如何收場?華佗又是搖頭又是嘆氣,三分為的是郭嘉,倒有七分為的是自己。
郭嘉早摸準(zhǔn)了:“先生想得太簡單了。您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,豈不是折了岐黃妙手之名?況且主公眼看就要踏平河北,只怕天下雖大卻難有您安身立命之處。您也跟隨主公一段日子了,他是什么脾氣您也清楚,若是不告而別再被抓住,是什么下場您不會預(yù)料不到吧?”
華佗木然無語,可心里明白,結(jié)果只能是死路一條。
郭嘉起身道:“在下感念先生實言相告,就助您躲過此劫以為回報吧!先生無需逃亡,等再過數(shù)月可以家中親人有疾向主公告假,一者您為他醫(yī)治頭風(fēng)有功,二來又是譙縣同鄉(xiāng),主公必不阻攔。到時候您回轉(zhuǎn)家鄉(xiāng)故里,在下正好……”話到此處他哽咽了一聲,“正好病發(fā)而亡,主公以為我是染急病而亡,才不會歸咎于您。您既能躲過此事,又可保留醫(yī)官之職以為進(jìn)階!闭f罷他禮也不施,踉
踉蹌蹌便往外走。
華佗對著郭嘉的背影深深一拜:“老朽感激不盡……”他早就想過這個辦法,只是無法開口相求罷了,“能逃過此劫已是僥幸,至于保留醫(yī)官之位以為進(jìn)階嘛……仕途非老朽平生所愿。只要能保留有用之身,繼續(xù)為人治病就夠了。實不相瞞,自第一天入曹營老朽就不愿領(lǐng)此差事,我多想做那閑云野鶴。
郭嘉手掀帳簾,不禁回頭望了望華佗——人與人是不一樣的。他這輩子想的就是高官厚祿顯耀門楣,故而棄袁歸曹屢獻(xiàn)奇謀,哪怕是逢迎獻(xiàn)媚的小人手段也無所不;至于那些無心官場閑云野鶴的人物,他都一概視為不思進(jìn)取鄙陋之徒。但今天耳聞華佗這番話,郭嘉似有所悟,又恭恭敬敬還了一禮,這才落寞而去……
他步履蹣跚回到自己寢帳,既沒有點燈火也沒有喚親兵,獨自坐在漆黑之中。有些事是該好好想想了,論獻(xiàn)計獻(xiàn)策他不比荀攸、荀彧等人功勞小,論資歷也不算淺了,可是人家?guī)啄昵岸挤夂盍,自己現(xiàn)在才混上爵位?難道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出身比他們低?還有,自入曹營已有十余載,還僅僅是軍師祭酒,不過是掾吏之流,從來不曾晉升,這又是為什么?現(xiàn)在想來似乎很清楚了,不是曹孟德不想提拔自己,是自己的氣度還不夠,品行還難入那些正人君子法眼。在曹營中雖然名聲響亮,只怕在朝臣眼中自己不過是小人得志吧。這幾天他夜夜噩夢纏身,倒不是懼怕死亡降臨,而是辛氏幾十口亡魂和那位尸骨不全的族人總來糾纏他,還有辛毗那怨恨的眼光,也時不時映現(xiàn)在腦海中……細(xì)想起來平生虧欠之人還真是不少呢!
郭嘉一動也不動地坐著,想把自己三十五年來的美好事情都回憶一遍,可腦子里卻空空如也,什么也沒有——他要追求的美好仍舊在明天,而不是在過去。意識到這點,兩行淚水簌簌滑落。為什么哭呢?是悲哀,是悔恨,是留戀,還是心有不甘?他自己也不清楚。
他抹去淚水站起身,想到外面吸幾口涼氣,掀起簾子才發(fā)現(xiàn)天就快亮了。半山腰上看得分明,紅彤彤的旭日即將東升,新的希望就要到來,春暖花開不遠(yuǎn)了,天地間還是那么生機勃勃,恰如曹操的霸業(yè)也是前程似錦。
望著這唯美的景致,郭嘉漸漸又笑了——人本就是人,不必用心考慮怎么為人;世本就是世,何必費盡心機處世?我郭奉孝壯士之膽、謀士之智、辯士之舌,無愧亂世弄潮的大丈夫,何慮他人之言?莫說還能活一年,哪怕只一天又怎樣?朝聞道夕可死矣,若能換一輪紅日上天,此生又有何憾!
平定河北
大廈將傾獨木難支,高幹雖有些文武之才,但并州畢竟處于包圍之中,士卒疲憊糧草殆盡。他苦苦支撐了半載,至建安十一年三月,壺關(guān)守將不堪疲憊終于獻(xiàn)城投降,并州天險盡失。高幹奔赴匈奴王庭求救,單于呼廚泉有了上次平陽之戰(zhàn)的教訓(xùn)再不敢與曹操為敵,情知這是個禍頭,連見都不見就把他趕出了平陽。并州受困已久將領(lǐng)不愿再戰(zhàn),曹軍幾乎兵不血刃就把各郡城池拿下了,高幹走投無路便喬裝改扮,帶著幾個心腹自關(guān)中繞道南下投靠劉表,不想半路被上洛縣一個小小的捕盜都尉識破,當(dāng)即被獲斬首——并州就此平定。
憶昔袁紹開辟河北,苦戰(zhàn)了近十載才得來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,只因兒子們內(nèi)斗不休難承大業(yè),把河北基業(yè)拱手送與他人,袁氏轟轟烈烈的統(tǒng)治如曇花一現(xiàn)黯淡收場。改旗易幟、重設(shè)官員、籠絡(luò)人心、丈量土地,一切又都改弦更張。不單州郡地盤盡數(shù)便宜了曹操,就連袁紹的幕府宅邸也成了曹家產(chǎn)業(yè),那位喪夫失子的劉氏夫人早被客客氣氣“請”了出去,曹操的妻妾內(nèi)眷卻興高采烈遷居進(jìn)來,自此新人換舊主,這座帶著神秘讖緯的鄴城變成曹操的家了……雕梁畫棟,錦繡華堂,數(shù)不盡亭臺樓閣,婢女仆僮穿梭如云,掾?qū)購氖鲁溆可,這座州牧府可比許都的司空府還氣派。不過還算本色不丟,府邸雖大,各處陳設(shè)器具一律還是樸實無華的。
曹操終于能大模大樣挺直腰板號令中原了,他滿臉孤傲坐于堂上,聽著新舊屬下匯報著好消息,這種滿足感實在太舒服了。
此時此刻在堂上如履薄冰連連叩拜的不是別人,正是那位叱咤一時的黑山軍統(tǒng)領(lǐng)張燕,他終于帶著百姓們走出了深山老林,拜服到曹操腳下。據(jù)說此人原本姓褚,身形矯捷精于騎射,故而綽號叫“飛燕”,因秉承大賢良師張角的教義故而改姓張,此人當(dāng)年擁數(shù)十萬農(nóng)民軍,攻城略地馳騁疆場,與袁紹、公孫瓚斗得不可開交,也算得一時之雄。不過現(xiàn)在跪在曹操腳邊卻像個怯官的老農(nóng),再也提不起昔日英氣來了——天下總共十三州,曹操自己就坐擁黃河南北七州之地,勢力還涉及到西涼、江淮、幽燕,這等威力普天之下何人不懼?
“明公頒布政令,改易袁氏苛政。每畝只繳四升田賦,河北能逢寬仁之主,又有氣壯山河之軍,我黑山百姓焉能不降?”張燕這番話雖然是溢美之詞,但也算捫心無愧。黑山農(nóng)民軍名義上還有十萬人,其實大部分是老弱婦孺,真正能上戰(zhàn)場的不過十之一二,已算是茍延殘喘。如今租稅降到這么低,誰還造反呢?更重要的是曹操與袁紹對待農(nóng)民軍的態(tài)度截然不同。除了黑山外,當(dāng)年活動于河北的農(nóng)民軍還有劉石、青牛角、黃龍、左校、郭大賢、李大目等大大小小幾十支隊伍,都被袁紹剿滅了,當(dāng)真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河?刹懿賹Υr(nóng)民起義卻不是斬盡殺絕,固然他是想保留這些人口種地供糧,但畢竟與農(nóng)民軍的關(guān)系是結(jié)怨而不結(jié)仇。所以張燕誓死不降袁紹,卻可以接受曹操。
這會兒曹操完全一副勝利者的姿態(tài):“昔者天下昏亂仁德不興,袁紹暴戾殘害百姓,逼得人沒辦法才造反。你今來降那是從善之舉,老夫上表朝廷任命你為平北將軍,加封安國亭侯!
官是不小,侯位也掙下來了,不過有無實權(quán)就另當(dāng)別論了。張燕叩頭謝道:“多謝朝廷寬宏、曹公栽培。我身為黑山百姓之首,能為這十萬饑民尋條生路就已經(jīng)很慶幸了……不過在下還有一不情之請。我那家眷妻兒久在深山,家鄉(xiāng)真定縣也沒什么產(chǎn)業(yè)了,還請曹公再開洪恩,準(zhǔn)許我家小到許都安家,讓他們享享富貴吧!
此言一出,旁邊陪著的許攸、樓圭都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張燕——真沒想到,這么一個賊頭還有此等算計。這不是享富貴,這是送人質(zhì)!曾經(jīng)擁數(shù)十萬兵馬的一個人物若不給曹操點兒把柄怎能平安終老?這老小子真會說話,明明是送人質(zhì),還要弄得好像求著曹操一樣。其實也不足為奇,都是曾經(jīng)滄海品過世態(tài)炎涼的,大老粗也能歷練成聰明人!
曹操自然同意,順?biāo)浦郏骸昂芎,不過叫他們遠(yuǎn)離故土也不妥,連點兒鄉(xiāng)音都聽不到。我看就別去許都了,在鄴城安家吧,體面宅邸有的是,將軍隨便挑!老夫出錢為將軍整修!苯窈蟛苁系拇蟊緺I要改到鄴城,沒必要再把人質(zhì)弄到許都去了。
“不敢當(dāng)不敢當(dāng)……”張燕連連叩首,“若是沒有什么差遣,在下就……”
“去吧去吧!早把家眷安排辦好,將軍也就安心了!逼鋵嵅懿僮约阂材馨残。
張燕諾諾而退,到堂口正與家將呂昭走個迎面,這位平北將軍竟恭恭敬敬退到一邊給小將讓路。呂昭進(jìn)門匯報:“啟稟主公,前天從袁氏府庫里搜出來那三套家私都給卞氏夫人送去了。那套金絲雕花的幾案夫人嫌奢華,毛竹編的又說太素了,結(jié)果挑了那套黃松木的!眳握驯炯遗錾恚识锿怆s務(wù)都能干,“夫人還說‘取上者為貪,取下者為偽,故取其中!
“嗯!辈懿冱c了點頭,對卞氏的選擇很滿意,但什么也沒說——當(dāng)朝三公可沒有當(dāng)眾夸妻的。
他不夸別人可得夸,樓圭趕緊雙挑大指:“夫人真是賢德啊,與明公相得益彰!”
曹操不禁莞爾,吩咐呂昭:“諸內(nèi)眷自許都過來也不清閑,你去吩咐后堂擺宴,請諸位夫人都到,也叫子桓他們夫妻出來相陪!闭缡想m是搶來了,夫妻倒也和順,過門才一年多便產(chǎn)下一子,名喚曹叡,頗得曹操喜愛。
“諾。”呂昭去辦了。
許攸笑道:“哎呀阿瞞兄,真是新主換舊主。昔日袁紹的妻妾在這府里勾心斗角,有下人就說是這宅子風(fēng)水不好。如今你妻兒在此處卻能其樂融融,可見還是袁紹福薄,鎮(zhèn)不住這地方。我看他非但打仗不如你,治家也不如你。」
曹操聽得美滋滋的,嘴上卻道:“還是說點兒正事吧,袁尚、袁熙逃出塞外在何處落腳,要馬上查清楚,這個禍根必須得除。還有那遼東公孫康越來越不安分了,竟然派部將柳毅與海盜管承接洽,難道還真要跟老夫搶奪青州不成?”
樓圭根本沒把遼東之?dāng)撤旁谘劾铮骸肮珜O康雖有其志,然不逢其時。高幹坐擁一州,大軍所到尚且瓦解冰消,何況遼東郡邊陲之地?若是我指揮兵馬,先取袁尚兄弟,根本不用理他!
許攸撲哧笑了:“提到高幹有個笑話你們聽說沒有?抓獲他的是上洛都尉王琰。我聽人傳言,王琰擒獲高幹之后,她老婆在家哭得昏天黑地,說他丈夫原本是小官窮官,驟然立下大功勢必要富貴起來,以后娶小納妾跟她爭寵可怎么辦啊!哈哈哈……天下都是妻以夫榮,她卻怕男人富貴易妻,你們說可笑不可笑?”
哪知這句話說完,曹操的臉色卻黯淡了,繼而一言不發(fā)起身回轉(zhuǎn)后堂了。
樓圭用胳膊肘捅了兀自大笑的許攸一下:“你這張臭嘴,整天胡說八道,又失言了……”
“這有什么失言的,”許攸還大大咧咧的,“笑談嘛!”
“笑談?你不知孟德把原配丁氏逐走之事嗎?還敢說什么富貴易妻,不想活了嗎?”
許攸瞠目結(jié)舌,直拍腦門:“哎喲!忘了忘了!”
“哼!”樓圭斜了他一眼,“整日里自恃有功信口胡言,早晚招災(zāi)惹禍,以后說話謹(jǐn)慎些吧!”
許攸不服:“別光說我,你就沒說錯話?你剛才拿自己與他相比,老毛病犯了都不自知!這張嘴就給自己身子惹禍吧!”這倆自年輕時就愛斗嘴的家伙又開始口角起來,說來說去還真難分伯仲……
曹操確實被那句“富貴易妻”刺痛了——王琰不過一個小小都尉,家里事都傳得沸沸揚揚,世人又該如何議論當(dāng)朝三公呢?恐怕免不了說他無情無義喜新厭舊吧!他耷拉著腦袋漫步踱過游廊,忽然又聽到一陣裊裊的歌兒伴著琴聲:
有美一人,被服纖羅。妖姿艷麗,蓊若春華。
紅顏韡燁,云髻嵯峨。彈琴撫節(jié),為我弦歌。
清濁齊均,既亮且和。取樂今日,遑恤其他。
“妙啊!好美的詞句……好甜的歌聲……”曹操不禁暗贊,尋著聲音來到后堂,正見曹丕撫琴,兒媳甄氏邊歌邊舞,右側(cè)坐著卞氏、環(huán)氏、秦氏、王氏、杜氏、尹氏、周氏、李氏等夫人,剛剛納的兩個小妾趙氏、劉氏也在一旁侍立;而曹彰、曹植、曹沖、曹彪、曹玹、曹均、曹林等大大小小的公子則在另一邊就座,連曹節(jié)、曹憲兩個女兒也來了,何晏、秦朗也在席間,只那些尚在襁褓的沒有抱來。
甄氏正唱到妙處,一抬眼瞅見公爹,臉上羞得緋紅,趕緊施禮:“孩兒參見爹爹!北娖迌阂糙s緊施禮的施禮、下跪的下跪。
“都起來吧!闭唤o曹操空著呢,他大步走過去看了看幾案上的菜,只有幾樣精致果蔬并無魚肉,也沒有酒——想必又是卞氏提倡節(jié)儉刻意安排的。
老子來了,兒子們就不能坐著了,都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在席前站著。曹操盤膝而坐:“新婚無大小,規(guī)矩以后再講,今天都隨便些吧。”招手喚過最愛的曹沖和五歲多的曹林,左右腿上一邊一個。大家這才敢坐。曹沖擺弄著父親的胡子,笑道:“剛才的歌爹爹聽著可好?”
“好!好!”只要小曹沖一撒嬌,曹操什么不愉快都沒了,“歌美琴好,詞句更妙!闭f罷輕輕掃了甄氏一眼——如今的甄宓稍加粉飾淡掃蛾眉,穿一襲湛青的落地長裙,更顯嬌媚動人。其實若不是曹丕下手快,這女子還說不定歸誰呢。
曹沖又笑瞇瞇道:“這么好的詞句,爹爹知道是誰寫的嗎?”
曹操看看曹丕:“不像子桓所作,以他之功力還寫不出這等微妙之作!币痪湓捳f得曹丕滿面慚愧。
曹林乃杜氏所生,小小年紀(jì)說話還有奶音呢,手指東邊道:“我知道,這是植兒哥哥寫的!”
“哦?”曹操詫異地盯了曹植一眼,不相信,“你寫的?不會是劉楨、應(yīng)玚他們代筆吧?”
曹植年方十六,個子不及曹丕高,但哥倆同是卞氏所生,相貌極為相似,兄弟一樣的文靜白皙,不過曹植的眼睛更大一些,更顯聰明伶俐。聞聽父親發(fā)問,曹植起身道:“此等詩賦皆書兒女之態(tài),不過是孩兒游戲之作,哪里敢勞記室代筆?”他也揣著虧心呢,無人代筆不假,但小叔子寫這類曲子給嫂子唱,這也不怎么妥當(dāng)。
曹操并沒察覺曹植對甄氏的傾心,只道:“既然你說是自己所作,那便再作一首叫為父聽聽……坐下想!”
曹植應(yīng)了一聲,卻道:“孩兒倒是能作,不過懇請父親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孩兒斗膽,請允許孩兒飲酒才想得出來!
卞氏一陣蹙眉:“植兒!你……”
曹操擺擺手:“你別管!給他酒……不!吩咐下人多取些酒來,你們也喝。今日家宴破破例,也別太素凈了!
少時丫鬟把酒端來,每張幾案邊都有一缶。沒過多大工夫曹植便笑道:“孩兒已經(jīng)想好了!
“唱來聽聽!
曹植雙目望向窗外,面帶微笑,如同看到了春天一般,抑揚頓挫慢慢吟道:
攬衣出中閨,逍遙步兩楹。閑房何寂寥,綠草被階庭。
空穴自生風(fēng),百鳥翩南征。春思安可忘,憂戚與我并。
佳人在遠(yuǎn)道,妾身單且煢,歡會難再遇,蘭芝不重榮。
人皆棄舊愛,君豈若平生。寄松為女蘿,依水如浮萍。
赍身奉衿帶,朝夕不墮傾。倘終顧眄恩,永副我中情。
這首還是寫佳人,卻是棄婦之詩,詞句優(yōu)美飽含情感,也虧曹植怎么醞釀出來的,當(dāng)真動人心腸。曹操本在前面聽了許攸的話,臉上無光才躲過來的,不想兒子的詩又觸了棄婦之事,不由自主地往丁氏身上聯(lián)系,竟不由自主地跟著默念起來:“歡會難再遇,蘭芝不重榮……人皆棄舊愛,君豈若平生……別唱了!”
曹植嚇了一跳,趕緊跪倒:“孩兒作得不好,請父親責(zé)罰!痹掚m這么說,但他也不曉得自己錯在何處。
“不!”曹操苦笑道,“這詩很好,美極了……你不但詩寫得好,而且很孝順,要了酒卻根本沒喝。其實是故意編個理由,想讓諸位娘親也喝酒高興,對吧?你很懂事啊……”
曹植見謊言被戳破,又聽父親連連夸獎,臉上一陣暈紅,諸位夫人也交頭接耳紛紛稱贊。曹丕卻面有尷尬之色,看看矜持而笑的曹植,又看看父親懷里的曹沖,不知為何心里突然沉甸甸的。
曹操惆悵難安,招手喚趙氏、劉氏道:“你們也來唱上一首吧!
這倆歌姬出身的女子連忙推辭,趙氏尤其能說會道:“諸位公子和姐姐們都在,我們哪敢隨便造次啊。這不成了笑話了嘛!”
“無礙的,唱吧!不過唱舊曲,莫唱植兒的!辈懿傧霌Q首曲子緩解一下傷感,哪知二夫人不明就里,竟唱道:
新裂齊紈素,皎潔如霜雪。
裁成合歡扇,團團似明月。
出入君懷袖,動搖微風(fēng)發(fā)。
?智锕(jié)至,涼飆奪炎熱。
棄捐篋笥中,恩情中道絕。
這是昔日班婕妤所作的《怨歌行》,她本漢成帝寵妃,后來成帝移愛趙飛燕姐妹,班婕妤幽居深宮作此歌排遣心中郁悶——又是一首棄婦之作。
棄捐篋笥中,恩情中道絕。曹操真是心煩意亂,為何怎么躲都躲不開呢?他放下兩個兒子,起身道:“還有不少公務(wù)辦,你們盡興吧。”說完唉聲嘆氣又離開了。垂頭喪氣信步來到花園中,忽聽到背后有人呼喚:“夫君……”回頭一看——卞氏跟了出來。
“你出來做什么?陪她們飲酒吧,告訴孩子們,今日盡興,隨便一點兒沒關(guān)系!
“你想什么我都知道……”卞氏輕輕拉住丈夫臂腕。
是啊,天底下還有人能比卞氏夫人更了解他嗎?曹操拍了拍她的手,話匣子再也關(guān)不住了:“你說我是不是老了?在外面打仗怎么就把丁氏的事忘了呢!她現(xiàn)在還在許都住著吧?當(dāng)初就該一并接過來,如今弄成這樣,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放!叫天下人說我什么!”他有對丁氏的愧疚,但更重要的是怕人笑話。
卞氏溫存一笑:“我早替你想著呢。過來時把她帶上了,卞秉、丁斐幫忙在城外為她找了個小院子,還有仆人伺候!
“!”曹操喜出望外,一把抱住卞氏肩膀,“賢妻啊,你太好了……不過既然來了,為什么不直接帶進(jìn)府里?”
“姐姐不愿意來。”卞氏搖搖頭,“若不是丁家的人編瞎話說要遷居,她連河北都不來。依我說……你是不是……”她不敢往下說。
“我去接她!”曹操不執(zhí)拗了,“說什么也要把她帶回家,畢竟她是我的夫人啊。”
“她脾氣硬,你多說點兒好話,可千萬別和她吵了。居家過日子息事寧人為上,你們和睦比什么都好。”卞氏連連叮囑。
“好好好,你說什么我聽什么,你說話永遠(yuǎn)這么好聽!辈懿龠呎f邊伸手摸著卞氏的鬢發(fā)。
“老夫老妻的,你這是干什么呀……”
“哎喲妻啊,你有白頭發(fā)了!辈懿僖魂圀@訝。
卞氏一陣苦笑:“我已過不惑之年,哪能沒白發(fā)?你去照照鏡子吧,白頭發(fā)一大堆嘍!”
“華佗精通養(yǎng)生之術(shù),回頭我去問問,看有沒有什么你們女人吃的補藥。唉……天下大局已定,只要再降服烏丸,南下掃滅江東,就不用再打仗了……到時候咱好好享受以后的日子,我一定好好待你!边@句話曹操從年輕時就在說,已經(jīng)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。
卞氏實在不敢奢望真有那么一天,但還是順著他說: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不過別光對我們好,還要對丁氏姐姐好。”
其實世間妻妾都希望丈夫愛自己多一點兒,絕少有勸丈夫?qū)e的女人好的。可是卞氏的聰明正在此處,丁氏即便回來也不可能再和曹操恢復(fù)往日的感情了,這件事無論成與不成,給丈夫留下賢德印象的都是她自己。說是真心撮合,未免小看了她的心眼;說是蓄意邀寵,似乎又有違卞氏的善良厚道,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吧——俗話說得好,不是一家人不進(jìn)一家門,卞氏與曹操可謂絕配。
無法回頭
曹操邁下馬車,只望了一眼那僻靜的院落便覺心曠神怡。沒想到鄴城附近還有這么小巧精致的地方,既樸素又不失典雅,蔥郁的籬笆、高大的桑榆、古樸的井臺,還有草叢間那幾朵不知名的小花,一切都符合丁氏的喜好,看來卞秉、丁斐果真沒少費心思。
當(dāng)朝司空接鬧別扭的老婆回家,這等事恐怕還是開天辟地以來的頭一遭,自然不能嚷出去惹人恥笑。故而曹操只乘了一駕普通的馬車,連親兵衛(wèi)士都沒帶,只有許褚趕車,卞秉、丁斐騎馬相隨。
卞秉攙姐夫下了車,指著這院子道:“此處原本是審家的一處莊子,如今院墻已經(jīng)扒了,附近的田地也分了,只留了幾處院落。您放心,現(xiàn)在住的都是府里的家奴仆婦,一來跟著主公這么多年給大伙添點兒產(chǎn)業(yè),二來正好伺候夫人起居!
曹操滿意地點了點頭,走上前伸手欲推柴扉,又頓住了,回頭道:“這院子里的人……”
卞秉又搶著答道:“仆人早叫我打發(fā)回家了,這會兒只有夫人一人,姐夫只管進(jìn)去。”什么時候叫主公、什么時候叫姐夫,卞秉已掌握得爐火純青。
“嗯。”曹操怕他們偷聽私房話,拂袖道,“你們且往后站!
“諾!北宥《巳讨ν肆藥状蟛,連許褚也牽著馬車向外移了移。曹操這才推門進(jìn)院,明知沒人敢跟進(jìn)來,卻還是順手把門帶上,夫妻相會搞得像做賊一樣——說來說去還是放不下這張臉。
這個院子十分簡單,左右有幾間小房似乎是廚下和仆人們住的,正房的門敞著,可以依稀看見房里的情形。丁氏就背對著大門坐著,手里頃刻不停地忙著,傳來吱扭吱扭的聲響,她又在織布了——織機是她唯一的伙伴,自進(jìn)了曹家的門,她便整日忙針織女紅,就好像家里要靠這營生過日子似的。曹昂死后她更是把織機當(dāng)成了命根子,一天也說不了幾句話。即便到了這里,她還在織,真不曉得她織那么多布、繡那么多香囊都是給誰用的。
曹操躡手躡腳邁進(jìn)房門,這才看清楚妻子——頭發(fā)已經(jīng)全白了,穿著一襲粗布釵裙,單看這背影簡直就是一個鄉(xiāng)下村婦。頃刻間,曹操悲從中來,傷感一陣陣往上涌。路上他還在料想丁氏見到他會是何等表現(xiàn),是愧疚還是倨傲?現(xiàn)在看來誰對誰錯早已不重要了,彼此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,還有什么兒女情長。還是解了心結(jié),平平穩(wěn)穩(wěn)的過日子吧。他突然開始害怕面對丁氏的臉,不知那張雖不漂亮卻曾經(jīng)年輕的臉現(xiàn)在已蒼老成什么樣。
丁氏早知道曹操要來,這會兒窸窸窣窣聽得有人摸進(jìn)房里,已猜到是誰。但她既沒說話也沒回頭,只是手里停了片刻,便又吱扭吱扭地推起了織機。
曹操在她背后站著,醞釀了好半天也不知該怎么開口,最后只好輕輕咳了兩聲,觍著老臉低聲道:“我來了……”
吱扭吱扭……吱扭吱扭……
“你還好吧?”
吱扭吱扭……吱扭吱扭……
莫說叫他坐下說幾句親近話,丁氏連頭都不回一下,硬是把這個身份高貴的丈夫生生晾在了那里。曹操見她倔強之性絲毫未改,心頭便有幾分不滿,可環(huán)視屋中,只有幾件古樸的幾案和擺設(shè),連個妝奩盒子都沒有,又打心眼里可憐她——將就了吧,把年輕時說甜言蜜語的本事拿出來,拉下臉繼續(xù)哄吧。
“年初咱昂兒的祭日,我正在并州打仗,也脫不開身,就叫丕兒他們在府里設(shè)靈位拜祭了!彼廊サ膬鹤邮嵌∈衔ㄒ挥洅斓,曹操拿兒子說事,希望能勾她說話。哪知丁氏還是不理不睬,便又接著道,“咱昂兒若還在,今年也快三十了。我可能是老了,近來做夢總夢見咱兒子,要是他還在,我父子并轡而行縱橫天下該有多好啊!”這倒是句真心實意的話,“如今河北大局雖定,青州卻還有些亂子,遼東公孫康趁火打劫意欲搶占沿海之地。若有咱昂兒在,大可命他提一支勁旅替老夫蕩平賊寇,我便可以放心出關(guān)根除袁尚之患,待大功告成我父子合兵一處揮師南下……”
曹操癡癡地說了半天,才意識到這不是跟諸將商討戰(zhàn)事,趕緊住了口,又往丁氏身前湊了兩步:“我知你不喜紛擾,此處山清水秀又沒有那么多的達(dá)官顯貴,你喜歡嗎?前幾天環(huán)兒她們還說起你,大伙都說你好,孩子們也很念你的好……”說著話曹操試探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丁氏雖沒有抗拒,卻仍舊低頭推著織機。
“咱回家吧,都一把年紀(jì)了,這么不即不離的,像什么樣子?”曹操輕輕撫摸著她的脊背,眼見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,軟磨硬泡道,“算我錯了,我不該轟你走,為夫向你賠禮還不行嗎?聽見沒有?難道我不休你你卻要休我?真要與我斷絕夫妻情分?”
吱扭吱扭……吱扭吱扭……
丁氏頭也不抬一下,手底下機械地忙著活,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(guān)心。曹操呆呆望了她半晌——妻子也太執(zhí)拗了,或許昂兒之死對她的傷害太深,或許是那日我打了她因而懷恨在心,或許這女人還有許多無法理解的心結(jié)打不開。該怎么辦呢?算了吧,再讓她想些日子,興許過個一年半載她就想回家了吧。
曹操還抱著一絲僥幸,拍拍她肩頭道:“你不理我,我可要走了。過幾天再看你,你再好好想想!闭f罷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蹭,希望她能開口挽留,可是直走到門邊,丁氏還是沒有反應(yīng),曹操只得長嘆一聲,出門而去。
“曹阿瞞……”
曹操忽然又聽到丁氏的呼喚,踏出門檻的腳又收了回來。那闊別已久的聲音,是在他未得志之時安慰他度過無數(shù)個哀怨之夜的聲音啊!
“你、你肯跟我回去嗎?”曹操聲音顫巍巍的,臉上洋溢著興奮,簡直就像是抓到了糖的孩子。若說他還愛著丁氏似乎太違心了,但那感情卻是共歷患難超越一切的親切和依戀。
丁氏并沒有回過頭來,但手中的織機已經(jīng)停下,似乎屏住呼吸在下很大的決心。
“怎么樣?跟我回家吧!咱們好好過日子……”曹操覺得只要再加把力氣,一定可以把她領(lǐng)回家。
但丁氏沒有答復(fù),就這么背對丈夫呆坐了好久,忽然慢吞吞道:“你以后不要再來了!
“為什么?”雖然是夏日,曹操卻從頭頂冷到了腳底。他霎時間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,仿佛心底的某種東西被掏空了,一切都喪失了似的。此刻再沒有什么當(dāng)朝權(quán)臣的尊嚴(yán)了,他不由自主地懇求道:“不行!你要跟我走!你必須跟我走!你是我妻子啊……我、我從今以后一定對你好!”說著話曹操搶步上前抓住丁氏的臂膀,“你打我!你打我啊!要不你罵我,你出出氣!我從今后打不還手罵不還口,我今后……”
“算了吧!”丁氏掙開他,口氣冷得像冰一樣,“你別再跟我賭咒發(fā)誓了,我不會再到你家去!
“你說什么……”曹操愕然呆立,“為什么?”
丁氏渾身顫抖,連頭也都不抬一下:“為什么?因為我聽夠了你的謊話!我不會再相信你了!彼D了頓,一字一句,咬牙切齒,“不單單是我,普天之下還有人相信你曹阿瞞說的話嗎?”
曹操一陣眩暈,連連倒退幾步,伸手扶住門框才沒有摔倒,丁氏此言猶如一記重錘,把他擊得體無完膚,五臟六腑都碎了。連他自己都記不清自己承諾過多少次要好好對待妻子的,可那些信誓旦旦的話真的兌現(xiàn)了嗎?丁氏已經(jīng)不想再繼續(xù)下去了。
吱扭吱扭……吱扭吱扭……
織機再次響起,丁氏又開始織布了,是那么決然那么專注,仿佛什么事都沒發(fā)生,什么人都沒來過一樣。只有失魂落魄、打了敗仗般的曹孟德呆立在那里。此時此刻他不是什么當(dāng)朝權(quán)臣,也不是什么神威赫赫的將軍,只是一個被妻子拋棄了的可憐蟲。他的腦子里一片空白,恍恍惚惚踱至院中,在炎炎烈日下站著,仿佛是想讓驕陽驅(qū)走心底泛起的寒意……
卞秉、丁斐就在籬笆外,雖然聽不到里面說些什么,可卻能隱約看見其中情形。這時節(jié)正是熱的時候,誰走在外面都尋陰涼,可曹操卻頂著太陽在院里站著。二人見此情景已猜到丁氏不肯回去,倒有心進(jìn)去勸曹操幾句,可沒他發(fā)話又不敢,兩口子的事兒外人怎好跟著瞎摻和呀。
約摸過了一刻工夫,曹操才踩著云朵般開門出來,臉色白得像紙一般,看那沒精打采的神情,仿佛轉(zhuǎn)眼間老了十歲。丁斐這才敢上前攙扶:“夫人還不肯回去?她就是脾氣太倔,您莫要掛心,改天我叫內(nèi)子來勸勸她……”
曹操根本沒聽見丁斐說什么,顫巍巍回到車上,歪著身子悶坐良久才低聲道:“她不愿再跟著我了,我看也不必強求……你去跟她商量商量怎么辦,她若還想嫁人,找個好人家把她嫁了,若是想回鄉(xiāng),我多出財帛送她回譙縣養(yǎng)老。”
丁斐萬沒料到費盡心思竟換來這么個結(jié)局,心中暗暗叫苦——說的真輕巧,你曹孟德的女人改嫁,天下哪個男人敢要?都年過半百了還被休回家,還有何臉面見家鄉(xiāng)父老?她哪也去不了,這輩子就算毀啦……丁斐心里這么想,嘴上卻不敢說,只支吾道:“三十余載夫妻之情怎能說斷就斷,我再去勸勸她吧……”忙不迭跑進(jìn)院去。
曹操連連搖頭——親自去都不頂用,丁斐又能如何?即便是把她別別扭扭領(lǐng)回去,還有什么意義?丁氏已經(jīng)寒心了。他索性等都不等了,朝許褚擺了擺手,有氣無力道:“回府吧……”
許褚只管令行禁止,至于曹操的家事是不問的,揚起鞭子趕車便走。素來熱心好事的卞秉這次一句話都沒說——丁氏被休已成定局,這對于卞氏意味著什么?水到渠成正合適。
車子動起來,簾子垂下了,曹操張開雙臂躺在了車板上。他覺得累,不知為什么,一輩子活到現(xiàn)在從沒這么累過。以前遇到這樣的事他必然會頭風(fēng)發(fā)作,可是經(jīng)過兩年的治療,這病已經(jīng)不怎么犯了。可是今天曹操多希望自己頭痛,這種清醒實在比頭痛還要受煎熬。他基本上算功成名就了,卻不是那種他想要的感覺。仿佛心目中渴望的那扇門打開了,里面卻不是自己原本心儀的東西。丁氏最后那句話始終在他腦海里回蕩著——普天之下還有人相信你曹阿瞞說的話嗎?
或許真是這樣的吧!他說過要好好對妻子,結(jié)果卻把她害得身心憔悴;他說過要安定百姓,卻縱容親信部下侵占民財;他說過要招攬?zhí)煜旅,卻不準(zhǔn)他們隨心言論;他說過要復(fù)興漢室,但卻走到今天這樣一個尷尬的境地。丁氏說的一點兒都不假,他曹孟德的話天下人還能當(dāng)真相信嗎?
但是曹操仍覺委屈,并不是他不愿意兌現(xiàn)諾言,而是世事使然,他不能那么做。難道真為了兒子的仇就殺死張繡,失一驍勇之將?真的嚴(yán)苛約束部下,不準(zhǔn)那些出生入死的人在戰(zhàn)爭中撈些實惠?真的要讓那些清流名士自由言論,絆住自己后腿?難道真的要現(xiàn)在就還政天子,等待清算的屠刀……翻開青史看一看,古來功成名就之人比比皆是,但又有誰真的不曾違背自己的本愿和諾言?萬事無愧于心的人這世上存在嗎……這是一條不歸之路,其實從踏上第一腳的時候就注定無法回頭,將要到達(dá)何方,連走路的人自己都不能確定。動情的表演和言語能欺騙別人,但哪騙得了自己?
馬車進(jìn)了鄴城,轉(zhuǎn)眼間回到幕府門前,卞秉趕忙親自撩起車簾,曹操還未下車又見荀攸、董昭、崔琰、郭嘉迎上前來——去的工夫太長,好多事還等著抉擇呢。
施禮已畢崔琰搶先稟奏:“青州樂安太守管統(tǒng)拒不投降,請主公發(fā)兵討之……”
荀攸捧上一卷竹簡道:“剛剛發(fā)來軍報,袁尚、袁熙與烏丸首領(lǐng)蹋頓屯兵柳城,此患不除河北難安……”
郭嘉也似連珠炮一般稟奏:“遼東公孫康集結(jié)兵馬,其前部都督柳毅已在管承策應(yīng)下登陸,劫掠沿海之地。青州黃巾呼應(yīng)而起,圍攻濟南城。昌霸又跟著反啦,這已經(jīng)是第五次了……”
“都住口!”曹操感覺腦袋都要裂開來了,不禁大吼一聲。所有人都不說話了,膽怯地望著他。
他也知失態(tài),稍稍緩了口氣,又軟語道:“今天我什么也不想聽了。能處置的你們自己安排,處理不了的……明早再說吧。”
“諾!北娙瞬桓叶鄦枴
明明有此吩咐,董昭還是慢慢蹭到車邊,以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:“關(guān)于改制九州之事……令君有封書信給您!辈懿倜褜懶排c荀彧商討,可人家直接就把信回給曹操,荀彧的洞察力太強了。
“哦!标P(guān)于這件事,曹操還是不得不關(guān)注,“拿來我看看吧。”
董昭知他今天脾氣不順,都沒敢勞他的手,自己展開文書,亦步亦趨捧到面前給他看:
今若依古制,是為冀州所統(tǒng),悉有河?xùn)|、馮翊、扶風(fēng)、西河、幽、并之地也。公前屠鄴城,海內(nèi)震駭,各懼不得保其土宇,守其兵觽(xi)。今若一處被侵,必謂以次見奪,人心易動,若一旦生變,天下未可圖也。愿公先定河北,然后修復(fù)舊京,南臨楚郢,責(zé)王貢之不入。天下咸知公意,則人人自安。須海內(nèi)大定,乃議古制,此社稷長久之利也。
荀彧絕頂聰明之人,恢復(fù)九州意味著什么,他不會不清楚,F(xiàn)在致書表示反對,意味著什么曹操也不會不明白。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借口,說到底荀彧絕不允許任何人改易劉氏的大漢王朝。其實又何止一個荀彧,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還依戀著大漢。怎么辦?該不該繼續(xù)往前走呢……
曹操半晌無語,一陣搖頭,又一陣點頭:“令君言之有理,若非他提醒……老夫又錯了!北拘詿o法改變,他又開始言不由衷。不過再怎么掩飾,在場之人也能感覺到——曹操與荀彧之間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裂痕了。
董昭見他不反駁荀彧,便也順著說:“令君之見老成謹(jǐn)慎,九州之議不妨?xí)呵覕R置……”擱置并不等于放棄。
荀攸也接過信看了看,看得心驚肉跳,卻按捺心緒避重就輕道:“另外令君還主張修復(fù)舊都,這提議很好。昔日洛陽被逆賊董卓焚毀,按理說早該重建了,但這些年四方征戰(zhàn),朝廷府庫又不甚充足,一直沒有條件,F(xiàn)在河北大定,是該考慮考慮了。施工的石料,還有人工是個問題,河南人口稀少,最近還在鬧災(zāi)……”荀攸只想岔開那可怕的話題,他滔滔不絕往下說,其實說的什么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了。
董昭瞥了他一眼,趕緊把話拉回來:“天下荒亂已久,需要修整的豈止一座洛陽城?四方之地何處不曾飽受刀兵之亂?要辦的事多著呢。就拿宗室王國來說,現(xiàn)今齊、北海、阜陵、下邳、常山、甘陵、濟北、平原這八個國就很不成樣子。宗室諸王或死或亡,后裔又散居民間,說郡不郡說國不國,搞得朝廷政令難以推行……”說到這兒董昭低下眼睛,故意不看曹操,“既然這樣不便,我看干脆把這八個國都廢了吧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荀攸等人可嚇壞了——廢除劉氏諸侯國!這是何等犯忌諱之事,而且一口氣就廢八個,叫天下人怎么想?這個提議實比改易九州更觸君臣之大防。
“想必令君也不會贊同吧……”曹操卻不慌不忙,輕輕拍了幾下大腿,倏然抬頭掃視眾人,“你們覺得如何?”
他猛然把問題扔回來,眾人猝不及防。
荀攸感覺心頭似刀絞一般難受,想反對,想怒吼,想阻止,但面對曹操,滿腹之言竟全然扼于喉間,硬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固然這是懼怕曹操的喜怒無常,而更重要的是,這些年來是誰出謀劃策推著人家走到今天這一步的?反對曹操又與反對自己何異?
崔琰卻已經(jīng)麻木,昔日袁本初刻璽懷逆,今朝曹孟德議廢諸國,天下烏鴉一般黑,當(dāng)初袁紹強盛之時這股風(fēng)就刮過的,大同小異都是玩過的把戲。其實誰做皇帝有什么不同?只要百姓安居樂業(yè),誰統(tǒng)治天下都無所謂。崔琰但覺無可無不可,再者他入曹操麾下,猝遇這么敏感的問題,也不便多說什么。
董昭放這個話是故意試探曹操,看將來的事該如何做,做到什么程度,哪知人家太精明,不表態(tài)又扔回來了。眼見別人都不表態(tài),他這個始作俑者也不好極力攛掇。
故而三人都低頭不語,大氣都不出。至于一旁伺候的卞秉,干脆裝沒聽見,和許褚有一搭無一搭談?wù)摷页!Q垡姶蠡锒疾槐響B(tài),曹操搖了搖頭,也不再追問下去,緩緩走下車來,只淡淡來了句:“此事以后再議,我想獨自靜一靜!北銙佅麓袅⒌谋娙耍瑥阶宰呦蚋T。
“主公!”誰也沒料到,這個節(jié)骨眼上郭嘉一反常態(tài)站了出來,那滿臉鄭重的表情與往日的嬉笑怒罵大相徑庭,“難道就因為伯夷、叔齊潔身自好不肯仕周,武王就不伐商紂了嗎?”
曹操的腳步戛然而止。
這話的弦外之音令人不寒而栗,就連置身事外的卞秉也驚住了,霎時間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。
…………
過了好一陣子,曹操才慢慢回過頭來,沒有瞧郭嘉,而是把目光投向董昭:“廢國之事……就按你說的辦吧,不必再征求別人意見。早早處理完,別耽誤了正事,還要繼續(xù)打仗呢!”只說了這兩句,便邁步進(jìn)了府門……
“諾……”眾人望著他的背影參差不齊地應(yīng)了一聲,有的喜悅,有的欣慰,有的惆悵,有的已麻木,沒人再說一句話,各自想著心事。只有樹葉間的知了不停地叫著,咒罵著這令人燥熱不安的夏天。
廢除八國的信號已經(jīng)發(fā)出,后面的路不言而喻了。反正再喊復(fù)興漢室也沒人信了,那就放手去干吧。
不歸之路無法回頭,狠狠心,接著往前走吧……